言秋适时上前,侍奉着她漱过口后,将一粒饴糖放在盘中,对着穆有仪浅浅一笑,而后与春朝一起面向众人行礼后悄然转身离去。
门扉阖上,姜怀安看了看那枚饴糖,无奈转头,与洛楚宁相视一笑。
穆有仪将那枚饴糖握在手里,转向洛楚宁温声问道:“母亲此举,可会惹人非议?”
在她的认知中,凡是名门贵女都是千金之躯,她有些担忧,洛楚宁请师父来指点她拳脚功夫,是否会惹来非议。
洛楚宁浅浅一笑,道:“我儿体弱,学些功夫强身健体本就合乎情理,京中谁人胆敢议论?”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可人,却又更多了几分坚定淡然。
穆有仪稍作思量,便轻轻点了点头。
一家人在她院中偏厅用了午膳后,方才各自回去,穆有仪目送他们出了院门,便转身回了房间,将所有木牌仔细归拢后带去了小书房,关闭房门后,她将木牌摊开放在桌上,把以前写下困惑的纸张摊开。
几次梦魇,先前所有不解的问题,她都已经知道了答案,她回忆着梦中所见所闻,将答案一一书写纸上。
她不知道写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停笔时泪水夺眶而出,低头去看,满纸所写都是“恨”字。
看着那与她行笔截然不同的字迹,穆有仪有片刻怔然。
就在她怔然的片刻工夫,浓重的无力感与恨意袭来,几乎将她整个人也一并困住,穆有仪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第一件事便是将眼前所有书写疑问与答案的纸张都如数付之一炬。
纸张点燃,她亲眼目睹其化为灰烬后,仿佛脱力一般重重坐了下去。
她独自一人在小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坐到了天黑,才终于起身,向门口走去。
进小书房时,穆有仪拿了所有木牌,出来时,她的手里却空无一物。
晚膳是在偏厅用的,言秋将膳食放在桌上,看向穆有仪的目光总流露出几分心疼,她很想问问她梦到了什么,能将她吓得病了过去,也很想问问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那么久,是有什么困难将她给难住了,但她始终不曾问出口,放下膳食便安安静静的转身走了出去。
穆有仪独自用了晚膳,又饮下汤药,漱口之后便又躺回榻上去了。
春朝将床帘放下,而后转身走到旁边的软榻上坐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曾靠近,也没有远离。
时间缓缓流逝,子时初至,春朝本以为穆有仪睡着了,便翻身下榻,小心翼翼来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帘往里看去。
可掀开床帘的瞬间,她却对上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眸。
春朝一愣,她在床边坐下,抬手轻轻碰触穆有仪的脸颊。
手被轻轻握住,春朝浑身一颤,低声轻唤:“小姐,怎么了?是又被梦魇了吗?”
穆有仪摇了摇头,随后轻轻蹭了蹭她的手,低声轻语道:“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先保全自己,记住了吗?”
春朝心下一紧,下意识便摇了摇头:“不!”
穆有仪一顿,她抿了抿唇,再度开口要求:“在这件事上,请不要对我说“不”,无论是谁都只有一条命,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以保护自己为先,不要随随便便为了别人豁出性命。”
春朝闻言沉默片刻,她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却有了几分哽咽:“可是姜永宁,你不是别人,你是我与言秋的妹妹!”
她没有再叫她小姐,而是直截了当的直呼姓名。
穆有仪愣怔一瞬,她低声道:“可我也是你们的小姐,这是小姐的命令。”
春朝却道:“小姐的命令自然要听,可是保护妹妹,是姐姐应该做的事。”
穆有仪闭了闭眼,泪水滑落,流入了春朝的掌心,她说:“可是这个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应该不应该,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就是好好保护自己……”
春朝闻言轻笑了下,她态度已定,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小心为她拭去眼泪,抬手在被褥上轻拍安抚:“睡吧,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穆有仪静静凝视她片刻,拉了拉被子便翻过身面朝里侧:“你也去睡吧。”
她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轻轻落在了春朝的耳朵里。
她缓缓起身,重新阖上床帘,转身回到软榻上躺好。
天地一瞬间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的穆有仪却睡意全无,她躺在床上,比起困惑,更多的却是清醒与淡然。
曾经不想面对的一切,她如今已经全部面对了,曾经不想知道的,如今也全都知道了。
可全都知道,不意味着她面临的问题就有了解决之法,她现在仍然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她做不到像姜永宁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化身厉鬼向神仙复仇,也做不到像她一样,清醒着面对一切……
及至此时此刻,她心里仍然有想要逃避的想法。
可每每生出逃避念头的瞬间,之前在道观里,百泉所说的话便也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一遍又一遍的去想,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变数?
穆有仪带着困惑缓缓睡去,在她睡去之后,天际一道流星闪过,为这沉沉夜幕带来了一瞬间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