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五岁出去找活做时,云里还大哭了一场,喊着:“以后再也不和你做朋友了。”
萧雾心疼得不行,但在村子里待一辈子,靠一亩地根本赚不到钱。
临走前,他还把那块地卖了,给阿奶买足了粮食,也在云里床头偷偷放了几块糖。
每年能回来四五次,但每次云里一见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阴阳怪气地挤兑道:“有的人还知道回来啊。”
萧雾跟在他屁股后边哄,糖葫芦喂了一根又一根才哄好人。
但待不了几日他就得走,云里又哭着喊:“我要和你绝交,再也不要理你了。”
云清哭笑不得,只搂着云里,朝萧雾挥手:“小雾,路上注意安全。”
阿奶拄着拐望着他笑,“快去吧。”
等他十八岁回来时,云里已经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萧雾走通了杀猪的路子,便常常送肉来示错,恳求原谅。
云清和阿奶也不掺和俩孩子的事,坐在院里磕着瓜子看戏。
萧雾不会说话,只跟在云里后边跑,打猎也跟着,摘果子也跟着。
云里才不管他,免费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这一年萧阿奶在睡梦中离世,苦了半辈子,像是知道萧雾一人能过好日子便放心撒了手。
葬礼是云清和段风帮着办的,萧雾变得更为沉默,偶尔云里寻他时也常常发呆。
云里一次两次还能忍,几次下来委屈得不行,再也不来找萧雾了。
萧雾缓过神来,恐慌占满了心底,他接受不了云里不要他。
哄了好几个月,终于得到一个笑时,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云里转眼十五岁了,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单薄,眉眼却已然张开。褪去了孩童的稚气,鼻梁挺直,眉眼清秀灵动,青涩的皮囊下掩不住日后的颜色。
在云清和段风的呵护下长大,连咋咋呼呼都显得可爱。
萧雾渐渐意识到自己是男子,云里是一个小哥儿。
刚有点疏远的意味,云里还没察觉,他便受不了了。
直到云里十七岁,萧雾刚卖完猪肉回村,却听说有人向云里提亲。
他心里咯噔一下,酸的冒泡。不想成亲那些话全都是假的,只是自觉配不上云里的借口罢了。
他急急忙忙收拾好想去隔壁,出了院门又返回堂屋,拿上特意给云里买的零嘴。
“啊?你说那李老头的侄子啊?我才不喜欢,阿爹拒了。”
云里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含含糊糊地数落:“长得不好看,不会赚钱,个子还矮,阿爹说人也坏,我才不要嫁人呢。”
“是吗?”萧雾的心一轻,又一沉。
“当然了,在家我是阿爹的小宝贝,离了家他们打我怎么办?”
萧雾纠结了又纠结,还是没能说出自己的心意,适逢村里人传他俩的谣言,还伤了云里,萧雾堵着的心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想就这样守着云里也不错。
云里学了六年打猎,进度为零,他实在抓狂,日日想夜夜睡不着。
云清也没个好法子,自家小哥儿射箭准头不好,他总不能让人跟在云里身边给他扔猎物吧?
别说他找不到人,到时被戳破了云里还得闹一番,也不知道性子随谁了,明明他和段风都不这样。
云里这边越挫越挫,索性瞄上了萧雾的杀猪技艺,萧雾以为他开窍了,日日像开屏的花孔雀。
明明早就猜出云里没那意思,刻意误解,蓄意勾引。
好在,他终于嫁给云里了。
云清不反对,段风那也就好过了,他俩在去年年底定了亲,后去福田寺请期,得了个今年的八月二十三。
这是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头,都想着要过个不一样的年。
萧雾望着被火烤得脸颊微微泛红的夫郎,弯了弯唇角,那是他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鱼块早就出了锅,云里和云清一人吃了一小碗后,糍粑才捶捣妥当。
段风和萧雾将糍粑抬出,铺在撒了干粉的木板上。
云清和云里揉团,不时传出云里的问询声:“阿爹,是这样吗?”
“对,小鱼真棒。”云清一笑眼尾的细纹浅浅漾开,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成熟哥儿独有的温雅气韵。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满头白发上,暖红一缕缕缠上发梢,染出深浅不一的金红,火光摇曳间,发丝上的光影也跟着轻轻晃动,似落了细碎的星火。
三十九载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家里的地已早早被卖掉,不必下地繁忙地劳作,又一直被呵护着,身形和容貌仿佛都停留在了盛年模样。
怪不得阿父总说要不是自己带着云清私奔了,想娶云清的人排队都轮不到他。
段风眼底映着云清,沾着火光。
萧雾的视线粘着云里,浸着洁白的雪。
两人没吃多会,接过了云清和云里手里的活儿。
揉团、压饼,一块块圆润厚实的糍粑摆在案桌上,想吃的时候放在火盆上烤一烤,饼皮冒出细密的小泡,糯得弹牙。
年的滋味愈发浓郁。
风掠过小院,卷起地上碎雪,漫起小小的雪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