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自己的任性,悔自己不曾听母亲的话,悔自己那夜赌气给鹤子翎下药致使成婚几载他待自己仍无真情,唯有夏嬷嬷那句‘救命恩’的裹挟。
悔...若能从头来过,她定要救回公主府,定不会再嫁子翎,免得他只得与自己沦落乡野。
回顾完脑海中闪回的那些过往,澜相怡已回到家中。与在京城时不同,彼时的她已不是昔日蛮横娇气的郡主了。走至门前,本欲掏出钥匙开锁的她,低眸瞧见房门半掩,不由觉得稀奇,她没有多想,脑海中浮现平日总忙到晚归的郎君相貌,心间不由一紧,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在她推门踏入屋内之刻,视野之内仍旧是那名明明怨她,却不得不因一句‘救命恩’与自己躲在沧州此地,相敬如宾的夫君。
他坐在茶桌前似已等候了许久,眼眸盯着面前早已斟满的两杯茶水,闻声朝门前的澜相怡看来。
“过来坐,我有话要与你说。”
“......”澜相怡咽了咽喉咙,即便成婚几年了,如今每每瞧见他的脸,仍旧总能想起她曾下药逼他的那个夜晚。
她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随手将药放置在柜子上,便扭身朝鹤子翎走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瞧着他的眼,忽道:“我前日不是总叫嚷着身子不适吗?这不今儿便去了一遭医馆,郎中说——”
不待她将话说完,对面的男人推了她跟前茶水,莫名道:“不急,先喝口茶润润喉。”
“啊?哦...”澜相怡一顿,垂眸瞧见眼前的茶水,点头应了一声,便顺手拿起了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说来她一路回来确实有些口渴了。
眼瞧着澜相怡将茶饮下,鹤子翎玩弄着手中那杯茶,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出神片刻也随之举杯将自己手中那杯饮下,直至他手中那杯茶一滴不剩。
澜相怡歪头只见他放下空杯原本紧绷的脸,竟莫名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这方才重新对上自己,问起她未完的话:“你今儿去了医馆,那郎中可有说什么?”
见他如此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澜相怡下意识垂眸不禁羞红了脸,“倒也没什么,不过确是有一桩喜讯想要告诉你。”
他挑眉:“喜讯?”
想到今儿去医馆时郎中的话,澜相怡重重点头,嘴边难以抑制地傻笑了起来,“郎中说——”
然而才刚脱口三字,她身躯猛地一怔,瞳孔骤缩。原本想要轻抚小腹的手顿在半空,视线下移看向自己桌前的空茶杯满脸地不敢置信,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不过一瞬,她撑桌而起躬身扭头,竟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无力、绝望在这一刻占据了她的身心,视野内景物摇晃,脑袋恍惚昏沉。在她摇摇欲坠,身子因惯性即将倒下之刻,一双手接住了自己,但奈何他自己也因饮了毒茶的缘故,无法支撑站立,只好抱着自己单膝跪了下来。
澜相怡甚至能看清他因毒发致使嘴角溢血的模样。
当真难看极了。
她唇一张一合,好半晌才接受现实,问:“...为何下毒?”
“因为我恨。”他低沉着脑袋,一双幽暗的眸中,是澜相怡看不懂的情绪,但她想那可能就是恨吧。
“澜相怡,你可知我有多恨你。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能早日杀了你。”
当感受到他的气息同自己一样愈发微弱时,她嘴角挂起讽刺的弧度,竟是不由笑出了声:“所以这就是你连自己也毒的原因...?”
鹤子翎没有答,只是最后静静看着她,僵硬抬手捂住了她的眼,俯身在她耳畔轻声最后一言。
“一起下地狱吧。”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边是夫君一贯沉稳的嗓音,最后听闻此言,她没有再言,亦未怨念此番毒茶事件,相反直至意识逐渐迷惘消散,感受着他手心温度,临终之刻,澜相怡的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她并不意外,只因她清楚,这都是她该得。
若是...能重来一次...
这一回,她一定会好生听母亲的话,不再做那无所事事娇惯蛮横的郡主。
只是...
从医馆郎中那得知的喜讯,她终还是没能再有机会告知他了...
怀着这最后的遗憾,澜相怡沉沉闭上了眼。
在她意识彻底消失前,却只见她强撑意志,缓缓抬起左手,轻覆在那只遮她眉眼的手背之上。这一举动,使得那只手的主人不禁身躯明显为之一颤。最后一刻,她只觉一滴湿润的触感落到手上,透过指缝她能隐约看见他紧蹙眉眼瞳晶莹,嘴半张着一张一合似想要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澜相怡能感觉到那是泪,但她已无法思考他为何会落下这一滴泪…
不过一瞬那只小手再也支撑不住,从鹤子翎的手背上失力滑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她已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