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句‘不如笑好看’传入鹤子翎耳中,他身后的澜相怡不免眯起了眼。竟意外留意到鹤子翎的身躯莫名一震,顿了顿。
此话她曾经也说过,不过却是在沧州。她只对夫君说过此话,甚至时常拿此话逗他。
前世初到沧州时,他们夫妻唯有一间简朴的旧院。那时她被鹤子翎一路带到沧州那间旧院,只觉那院子虽小,但却不似普通平民能够住得起的。且观院内布置风格,澜相怡便知道,这旧院铁定不是母亲手笔。
如此,那旧院的主人便只能是一人。
当时这般想着,澜相怡目光不觉看向了正站在院中央左右环视,满脸怀旧之相的鹤子翎。
“这间院子,是你的?”
“嗯。”鹤子翎背着二人的行囊,最终领着她步入了歇息的寝房,对于澜相怡的疑问,他也并没有遮掩的意思,“这旧院,是我父亲年轻时曾在沧州购置的小院。幼时他逼着我学武弄枪,可我总是不喜成日就爱抱着书啃,更无做武将的心思。反倒一心扑在文士科举之上,向往朝堂那些知识渊博的文官...”
说至此,当时少年的鹤子翎垂下了脑袋。不知是否是想到了已故的父亲,低声道:“他说文官一贯奸诈,心眼城府居多。他最讨厌的便是文官,故而不希望我也如此。因此除去君子六艺外,他总会往我书房内塞兵书,一直想逼着我从武...”
“若是...能够早知李家劫数,早知他竟会落得那般结局。我...我...”少年面露痛楚,声腔中带着细微哽咽,道:“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违背他意愿...任他至死都讨厌我这个儿子...”
“......”澜相怡默默看着他,她鲜少见他如此,也几乎未曾听他主动提起过镇国公世子。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在她跟前提起他的父亲。
听着这些倾诉,澜相怡仰头望天,脑中闪过将她送至沧州的父母,那时的她还不曾得知长公主府覆灭的消息。只是那一刻竟觉得,如今她好似与李翎并无区别。
爹娘不要她了...
她的母亲也一样讨厌她。
忽地一双白皙纤细的手,附上了鹤子翎低垂的脸,举止轻柔地为他擦干了眼尾的泪痕,同样撑着一抹看似坚强,实则也不算好看的浅笑道:“哭的还不如笑好看...”
澜相怡话音一顿,再不似以往任性骄纵姿态,脸庞之上唯有一个‘悔’,“我其实...才是真的被我爹娘讨厌...”
“子翎。我做过很多错事,也深知自己对不起你...”
少女脸上已不见昔日明惜郡主的娇惯任性气焰,她轻捧着他的脸,使得他不禁一顿,双瞳闪烁。
“但...看在这一年的夫妻情分上,你能——”
只听砰地一声,是包裹落地的闷响声。鹤子翎没有给她将话说完的机会,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黑沉着脸突然凑近堵住了她的唇,近乎疯了般开始掠夺她的氧气,最终更是在她下意识地惊愣下,将人逼退至墙角,拉扯着她衣物。
无论过去如何,当年下药一事于现今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澜相怡自那夜起便是他的人了,是他的妻。是而今他唯一能抓住的所有物。
他已不能再承受又一次失去。
昔日的记忆再度重现,澜相怡知道如今的他们可能已然无法再成为夫妻。但眼前这个人,今日表现过于淡定,此刻的他究竟是今生的鹤子翎,还是说实际上——
就是她的夫君呢?
毕竟她的丈夫李翎,在外人跟前便是个极会藏,极会装的人。
“... ...”鹤子翎沉寂一瞬,并未回眸,只是道:“郡主,现在貌似不是该拿属下打趣的时候。公主与驸马还在等你。”
他的话中带着疏离,并未表露出丝毫异常,澜相怡也未听出任何端倪。语毕鹤子翎便率先下了车,倒是澜相怡低眸沉思,不由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的这个鹤子翎,其实仍是今生尚未弱冠的少年子翎。不过是他平日表现过于早熟,导致她刚重生便生了误会...
澜相怡始终为此困扰着,晃了晃脑袋,最终还是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她半起身下了车。等她从马车内出来,一眼看见的便是已然候在马车旁的红月,红月见她下来,便伸出手搀扶她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后,她视线一转往爹娘的马车那边探去,赫然便见几个熟悉的长辈身影,围着他们二人笑谈叙旧。
也正在此时,不等那几个长辈发现她并准备朝她走来,澜府门前顿时响起了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少年惊喜的声音:“ 可是郡主来了?”
她寻声望去,赫然只见澜府门前出现了一个身着蓝袍的俊朗公子,他视线四处搜寻好似在寻找着某人,他在下方一众被他吓愣的人群中,瞧见了澜相怡的身影,面上一喜,便手持一把折扇朝她招手,竟是全然不顾礼数地朝她踱步走来。
鹤子翎见他冒失冲来,反应及时,忙用身子挡在她跟前,这才没让澜相怡被这冒失的少年惊到。
鹤子翎挡在澜相怡跟前,护着她,原本淡定的一个人竟难得露出了敌意,一向知分寸的他,此番话中竟也带了些许针对不悦:“这位公子。公主驸马及澜家长辈皆在,你可莫要失了礼数惊扰到郡主。”
“你是何人?”
被鹤子翎挡住的公子,颇有些不悦地轻扬下颚,目光上下扫了一眼鹤子翎。
澜相怡一开始也被少年冒失冲来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待到稳住心神后,瞧见来人相貌,她瞳孔地震。几乎来不及介绍,便忙一把按住了鹤子翎的背,顶着额间虚汗,按着人同她一并赔不是。
“陛....陛——”
不等她准备按着鹤子翎赔罪,话还没说完,便见那蓝袍小少年见她这副受惊吓的模样,双手叉腰,一脸气愤:“陛陛陛,陛什么?我今儿可是百忙之中抽空偷溜出来的,就因着听闻长姐今儿会带着女儿前来澜府,故而专程跑来看望相怡的。若是你跟我还这么见外,那便是真的太令我伤心了...”
小公子说着,最后竟背过身换上了一副委屈神色,仿若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一般,连着那句‘伤心’都带着一点抽噎。好似真的被澜相怡伤透了心一般。
“... ...”
如此情形,鹤子翎被澜相怡按着低勾着脑袋,虽未抬眸,但也不难猜出眼前这位瞧着比他和澜相怡还要小的公子的身份了。
天佑帝 ,那个如今被传是‘傀儡’的少帝。
“小人不知陛下身份,故而还请陛下重罚。”忽然间,鹤子翎的声音响起,几乎不用澜相怡再言,他便主动躬身拱手,将头格外地低着。只是不知为何,澜相怡竟从他的声音,听出了冷意,好像人一瞬便从暖阳之下坠入了冰窟一般的感受。
宋昭明故作听不见他口中‘重罚’二字,只是收起了方才那副赌气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认罪的鹤子翎,随即便看向一旁的澜相怡。一转向澜相怡,他的脸上竟又换上了往日那副纯真简单的少年面貌。
随意摆了摆手,一副大度姿态,道:“哎,罢了。不知者无罪,况且你也是为了保护郡主才如此。”
话语间,听闻这边动静的长辈刚回过神,一并匆匆跑了过来,在三人周遭聚拢。
“皇弟?”
母亲长公主闻声踱步走了过来,方才她一直在向澜府现任家主,也就是澜衍的大哥询问老太君的身体状况。故而便一直没有留意到方才从澜府内忽然出现的天佑帝。
澜家大哥是当初同她一并在朝中周旋救出李翎的人之一,今儿来澜府她本不打算让女儿相怡将鹤子翎带来。毕竟李府出事前,李翎也曾露过面。为了避免多生枝节,她是本着让鹤子翎少露面的理念,一直将人藏在公主府的。
可澜家大哥却来信,在信中特意写道:“带上李家小子一并来澜府吧,作为昔日镇国公世子的故交,我想见他一面。”
思及此,长公主不禁蹙眉,面露狐疑地瞥了一眼正位于驸马身侧,比他还要稍长几岁的中年男子,而今澜府的当家家主。
然而澜家主的脸上并未流露丝毫怪异神色,甚至明明看见了她所表露出的狐疑,却也未做回应。
“呀!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