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站了一刻钟的工夫,没有敲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往院子里头多走一步。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然后他转过身,提着灯,沿着那条石径慢慢走远了,浅灰色的衣袍在竹林影子里一隐一现,最后融进了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温晚宁关上窗户,回过头来看着晚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你在看他,他知道你能看见他。他在试探你。”
晚灵愣住了,“试探灵灵?”
“对。他今天带咱们住最好的客栈,请姐姐吃馄饨,给灵灵松子糖吃,一路上温温和和的,体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他没有让那只白鹤直接飞进天运宗,他在山门外头停下来,走了那道长长的白玉阶,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带了什么人回来。”温晚宁在妹妹面前蹲下来,把她两只冰凉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他故意把客院安排在西峰最偏的地方,又故意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外头走来走去。他在看你,灵灵。他不怕姐姐,他怕的是你。”
晚灵眨了眨眼睛,“他怕灵灵什么。”
“怕你这双眼睛。怕你从他身上头看到的东西。怕你把他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指给姐姐看。”温晚宁伸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朵后头去,“所以他在试你。他站在院子外头不走,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感觉到他,到底能看到几分。你感觉到的越多,他就越不敢动你。你越是看不清,他就越觉得你可有可无。”
晚灵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灯焰摇摇晃晃的,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摇摇晃晃。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哗地推开了,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朝院门外头那片竹林的方向大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在山间寂静的夜里头传出去老远老远。
“灵灵不怕你!灵灵看得见你身上的光,冷的,全是冷的!你要是敢碰姐姐一下,灵灵就把你的光一口一口咬碎,叫你什么都没有了!”
温晚宁一把从后头抱住了妹妹,把她从窗台上拉下来,重新关上窗户。晚灵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头掐出了红印子。她转过脸来看着姐姐,眼泪在眼眶里头打着转,可嘴角是咧开的。
“姐姐,说出来了。灵灵说出来了,没有堵住。”
温晚宁把妹妹拉进怀里头,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妹妹头顶上,嗓子眼里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酸又热。说出来了,晚灵说出来了。那股封了她十几年的力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个人的注视底下,被晚灵自己硬生生地顶开了一道缝。
“姐姐听到了,”她把妹妹的脸捧起来,额头顶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一字一字地说,“灵灵不怕他,姐姐也不怕他。他有他的光,咱们有咱们的刀。从明天开始,他递过来的茶咱们喝,他送来的东西咱们收,他说的话咱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不是想看清楚你吗,让他看。让他以为他什么都知道,让他以为自己比咱们聪明。灵灵只要做一件事——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你悄悄告诉姐姐,你今天在他身上头看到了什么。”
晚灵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棠端着一只朱漆食盒来送早膳。打开食盒盖子,里头是三碟精致的小菜、两碗白粥、一笼热气腾腾的灵米糕。苏棠把碗筷一样一样摆到石桌上,笑眯眯地说了句圣子吩咐的,姑娘们初来乍到,饮食上头不能怠慢,这灵米糕是天运宗后山灵田产的,姑娘尝尝可还合口味。
晚灵坐在石桌边上,把一块灵米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她又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姐姐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