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希望姑娘留在天运宗,不只是为了叙旧,更是为了姑娘的安全着想。外头盯着姑娘的人,比姑娘知道的要多得多。”
温晚宁将那只黑玉简轻轻搁回书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日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说出口的话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所以圣子的意思是,晚宁留在这里,圣子能护着晚宁。”
“是。”沈墨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那晚宁的气运,圣子能护住几分。”
沈墨沉默了一息,这一息不长,可在这满室旧纸陈墨的藏书阁里,一息已经足够漫长了。
“十分。”他说。
温晚宁收回目光,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那晚宁便放心了。圣子说过,你我可以推心置腹,晚宁信圣子。”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而稳。沈墨听完之后微微垂了眼帘,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可他垂眼的那一瞬间,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翅膀在花心里扑了一扑。他说了一个“好”字,便不再多言,重新将案上的竹简卷起来放回原处,又替她拉开了藏书阁沉重的木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藏经阁,外头午后的阳光正浓烈,照得满山红叶如火如荼。
晚上回了西峰客院,晚灵正蹲在院子里头拿枯枝在地上写字,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看见姐姐的脸,手里头的枯枝啪嗒掉在地上。
“姐姐,”她站起身跑过来,一把抱住姐姐的腰,把脸贴在姐姐胸口上,“你今天跟他去了好久好久,灵灵在这里等得急死了,又不敢去找你,怕给你添乱。”
温晚宁蹲下来,把妹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去。晚灵的眼睛还是那双清澈澈的眼睛,可清澈底下头今天多了一点东西,是急,是怕,是等了一整个下午攒下来的焦灼,混在一块儿在她瞳孔深处烧着。
“姐姐没事,姐姐就是跟他去藏经阁看了几本书。”温晚宁放缓了声音,拉着妹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在藏经阁里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妹妹听。说到望气镜那一段时晚灵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你把那面镜子拿回来就好了。”
“怎么。”
“灵灵想看看他的镜子,那面镜子能看人的气运,灵灵觉得那面镜子里头肯定有东西,不是姐姐的光,是他自己留下来的东西。”晚灵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黏黏的,热热的,“他跟姐姐说过,他小时候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气运,看了三年才学会望气术。三年,那面镜子里头都是他的东西,他的光,他的气,他的底细。”
温晚宁把妹妹的手指合在掌心里,轻轻握了握,“灵灵想看他的底细。”
“对,他不是一直在看咱们的底细吗,灵灵也想看看他的。灵灵总觉得他的光不对劲,亮是亮,可是不匀,有的地方特别亮,有的地方又暗下去了。”晚灵的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努力搜着合适的词,“像是东拼西凑来的,不是他自己的,是这里拿一点那里拿一点,拿太多了堆在身上,有的地方堆得厚有的地方没堆住。”
她抬起脸看着姐姐,眼神忽然变得极认真,“姐姐,他今天跟你说气运可不可强夺的时候,灵灵在这里头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条缝又宽了些,漏出来一句话,不是灵灵想的,是灵灵听到的,有个声音在灵灵脑子里头说——他夺过,不止一次。”
温晚宁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句话是你自己的感觉,还是那条缝里漏出来的。”
晚灵想了很久,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是漏出来的,很旧很旧的东西,存在灵灵这里头很久了,可是灵灵以前听不见,今天忽然就听见了。”
温晚宁把她拉过来抱在膝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望着院子里那几竿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竹子。晚灵脑子里那面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宽了,漏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那些东西晚灵自己还不太懂,可每一件都像是散落在暗处的拼图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出沈墨不愿意让人看见的那半张脸。
“灵灵,下次他再来,你多看看他身上的光,哪里亮哪里暗,亮的有多亮暗的有多暗,看仔细了回来告诉姐姐。”她贴着妹妹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想看姐姐的光,姐姐也想看看他的,礼尚往来,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