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天道封了十几年的痴儿,凭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几道线就想破墨花了三年才复原的古阵。”他侧过头来看着晚灵,那两道金色火焰在瞳孔里跳动了一下,声音从温和变成冷淡,“你连自己脑子里头那道墙都推不倒,还想推倒墨的阵。”
晚灵把枯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沾的泥土,抬起头,把自己那双清澈澈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沈墨那双燃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身后堂屋门缝里漏出来的油灯光照在她背上,她的脸半明半暗,瞳孔深处那两簇幽光像两颗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种。
“你蹲下来看看我眼里头的这两道光是从哪里来的。你说你的光都是抢来的补丁摞补丁,你分得出来哪一块是陆珩的哪一块是抢来的,那你看看我这两道光,分不分得出来是哪来的。”
沈墨站着,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她说这句话时下巴微微仰起,神态像一个站在城墙上头往下喊话的守将。她等了太久太久,十三年的痴傻是老天爷强加给她的枷锁,她把枷锁一扣一扣磨断了磨裂了,现在枷锁只剩最后一道铁箍还扣在手腕上,而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还以为她戴着枷锁。
“灵灵攒了十三年的霉运。”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只有沈墨能听见,温晚宁站在三步之外也只看见妹妹的嘴唇动了几下。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桂树的树干,震得树枝簌簌地落下一蓬枯叶。那片枯叶落在他肩头,他抬手去拂,手指抖得很细很快,和方才拿瓷瓶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圣子判若两人。
“你不敢碰我的霉运,你从第一眼看见我就知道不能碰。”晚灵往前逼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一尺,“你把笼子锁上,把困阵压得那么死,十二根针全扎进地里。你锁着的不止是我姐姐的光,你也锁着我攒了十三年的霉运。你越是把笼子压得死死的,我这些霉运就越积越厚。困阵是单向的,阵法会把阵中所有的灵力都往你身上抽,你抽走我姐姐的气运之前,会先抽走我身上的霉运。”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骤然拔高,竹林外头那九个盘膝而坐的弟子都听见了,有几个人睁开了眼面面相觑。
沈墨背靠着桂树,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裂了一道口子,眼底的金色火焰混乱地跳动着,嘴唇翕动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天道封灵,霉运为偿……你身上这些霉运是天道下的,碰了会被反噬。”
“对,碰了会被反噬。这十三年的霉运是天道放在我身上的,是老天爷亲手放的。你敢抢别人的气运,可你敢抢天道的东西吗。”
晚灵把手举起来,张开十根手指头,她的小手在月光下头微微发抖,指缝间渗出一道道极细极淡的灰黑色的丝。那灰黑色的丝在夜风里头沉沉地坠着,那是她攒了十三年的霉运——走路摔跤、喝水呛到、别人骂她傻子、族长欺负姐姐、长渊哥哥被人抓走,每一次遭难每一次受委屈,都会在她身上多积一层薄薄的灰,十三年积下来已经厚得能往外渗了。
沈墨看着那十道灰黑色的丝在她指缝间游走缠绕,瞳孔缩成了针尖,转过身就往院门外冲。他冲到院门口,抬手去撕那道困阵的口子,灵力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道困阵是他亲手布下的,他方才从外头撕开进来容易,困阵的规则是外头的人能撕开进来、里头的人撕不开出去,他要出去就得先破了整座困阵,破阵需要收回十二处阵眼的灵力,收回灵力需要至少半个时辰。
晚灵站在原地,把那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攥拢,攥成了两个小拳头。
“灵灵的脑子你是封不住的,灵灵在笼子里头天天都在推,推了十天把它推开了,你就在灵灵脑子里头。困阵是你拿别人的气运当燃料烧出来的,燃料是你从那些被你吸干的人身上抢来的一块一块补丁,其中有一块是陆珩的。陆珩临死前跟你说,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你把她的光也拿来当燃料烧了。”
她松开拳头,把那十根手指直直地朝头顶那张光网抓了过去。十道灰黑色的霉运丝从她指尖同时射出,缠上了那张正在缓缓下沉的光网,沿着光丝急速蔓延开来,将十二处阵眼一个一个地染成了灰黑色。
沈墨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那道自己亲手布下的屏障,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望着头顶那张被霉运一寸一寸吞噬的光网。月色底下,整座困阵正在从青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像一面被墨水浸透了的蛛网,从他的头顶兜头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