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嘴唇翕动着，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头终于露出了一个表情，一个修了十几年望气术、能观八荒气运的天之骄子，被一个天道封了灵觉的痴儿用最笨的办法看穿了他花了三年心血布下的困阵，从阵眼到阵型到灵力流向，全都看穿了，用的只是她那双被封了十三年的眼睛。

“墨花了三年才复原的古阵……你怎么可能看得懂……”他的声音又干又哑。

“灵灵看不懂你的阵图。灵灵只是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个下午，把你的十二处阵眼一个一个画出来，把你那九个弟子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把光流的方向一条一条画出来。灵灵的脑子被封了十三年，解封之后第一个学会的东西就是画图——画困阵的图，画你那十二处阵眼的图，画后山那条采药小径的图。灵灵画的每一条线都是拿你的光当尺子量出来的，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你的光里有那么多缝，为什么你的困阵有那么多缝。”

晚灵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沈墨平视，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花了三年布这个局，困阵是单向的，灵力只能进不能出。你在古籍里找到的这个古阵，定根、抽丝、归元三步走，每一步都精妙。你忘了一件事——天道在你拿这个阵来抢别人东西的那一天起，就在困阵的单向循环里埋了一个反噬的条件，反噬条件就是天道亲手下的霉运。灵灵攒了十三年的霉运，你不敢碰，你的困阵也分不清霉运和气运，它只知道单向把所有阵中的灵力都往你身上抽。”

她站起身，抬起手，将最后一根还缠在沈墨胸口的霉运丝轻轻按进了他的紫府。那根最粗最浓的灰黑色丝钻进他体内，像一个引信点燃了一座火药库。

沈墨体内那些从别人身上抢来的光——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好多人凑起来的补丁——被天道霉运一冲，一块接一块开始瓦解，那些光的碎片在他经脉里乱窜，他的气运像开了口的沙袋，金色的细沙从霉运丝勒出的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漏，漏出来便被夜风吹散了。

他蜷在桂树底下，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在金色细沙飞散的光影里显得苍白而虚幻，嘴角那抹挂了十年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陆珩……对不……”

那些光的碎片在经脉里乱窜，猛地震碎了他挂在腰间的那枚玉佩。那枚玉佩是陆珩临死前解下来塞进他手里的，他戴了这么多年，此刻碎成一把细粉从他腰间簌簌地落了下去。

沈墨垂下头，竹林外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那只白鹤从东峰顶上飞过来，在客院上空盘旋了三圈，落下来停在他身边。白鹤低下长颈，把额顶那抹朱红轻轻贴在他的肩上，它陪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被人按在雪地里差点闷死的孩子起就陪着他，天运宗的人来来去去、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只白鹤一直在他身边。

温晚宁把短剑收回鞘中，走到晚灵身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那张脸汗津津的、滚烫滚烫的，眼睛是清的，是亮的，是她十三年来看惯了的那双清澈澈的眼睛——一个被关了十三年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的人的眼睛。

“灵灵你疼不疼。”

“不疼，姐姐，我一点也不疼。”晚灵把脸贴在姐姐手心里蹭了蹭：“以前都是姐姐护着灵灵，今天灵灵终于护了姐姐一回。”

温晚宁的嗓子眼被那团带刺的铁丝堵得发不出声来，把妹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抬起头，越过晚灵的肩头望向院门外那道石径。竹林外头那九个弟子还在挣扎着爬起来，西峰方向的护山大阵还在运转，困阵虽然破了，这座院子不再有屏障锁着她们了。晚灵用十三年的霉运换来了这一刻，那些霉运一旦离体，晚灵被天道封锁的灵觉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解封，接下来等着她们的不是喘口气的时间，是天运宗的护山大阵和沈墨倒台之后整个宗门的震动。

她松开妹妹，把那柄短剑塞进妹妹手里。

“灵灵，你拿着，姐姐还要去救长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