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分吧。”晚灵从床上跳下来,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微佝偻着,“姐姐,灵灵的灵觉和沈墨的望气术不是一回事。望气术是看,灵灵是听,沈墨要用镜子才瞧得见气运的颜色和分布,灵灵闭着眼便能听到地底下灵脉流动的声响,不是打比方,是当真能听到,嗡嗡嗡的,像河水流过地底深处。头顶上护山大阵正在运转,阵眼慢慢挪着,从西峰往后山方向挪了大半个时辰的位置。桂树底下那枚主阵眼的光还没全灭,里头还有一丝青色的余光在挣扎,沈墨大抵也还吊着一口气。”
温晚宁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推开木窗,晨光从竹林上头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整个西峰安静得连一声鸟叫也无。苏棠没有来送早膳,竹林外头那九个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石径上只剩了一片被反噬震碎的青石板和已干透的一摊血迹。
“他们要来拿人了。”温晚宁说。
“苏棠姐姐就在竹林外头。”晚灵阖上眼,眼皮微微颤动,“她手里没有食盒,捏了一枚传讯玉符,正朝西峰这边张望。她身边跟了两位长老,一位穿灰袍,元婴中期,一位着青短褐,金丹巅峰。他们三个守在竹林入口,灵力波动倒平稳,在等什么人的示下。”
她睁开眼走到姐姐面前,抬手理了理姐姐鬓边散落的碎发,又将她肩头的皱褶抚平了,动作又温柔又利落,和从前给姐姐鬓边插小花时那种笨拙娇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姐姐你该走了,灵灵把后山那条采药小径的方位和禁地入口都说给你听。趁着天还没全亮,护山大阵还没被彻底唤醒,宗门还来不及对沈墨倒台做出反应,从后山走。灵灵留在这里。”
她把苏棠无意中透露的那些零碎信儿在心里重新拼了一遍,天运宗这批秘境试炼的弟子要经魔族禁地外围过,禁地入口在魔域北边那座秃山的山腹里头,山脚一条干涸的暗河河床,沿河床往北走三里有个塌了半边的石窟,石窟里头一条往下的石阶通到地牢最底层。她语速又快又利落,从下山路径到禁地入口再到地牢方位,一股脑儿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温晚宁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到晚灵轻轻嘶了一声方才松开。
“灵灵你眼下觉着如何。”
晚灵偏头想了想,把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走到堂屋正中,对着那一地从木匣里散落出来的旧信纸和那面暗沉沉的望气镜站了片刻。
“灵灵觉着有些遗憾。天道封了灵灵十三年,灵灵少陪了姐姐十三年。小时候灵灵想替姐姐骂人,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想帮姐姐打架,一身的力气不听使唤,想替姐姐跑腿,腿脚又不做主。如今灵灵总算能说话了,能站着走路了,能帮姐姐打架了,姐姐倒已一个人扛了十三年,扛得满手是茧子满身是伤。”她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翘了起来,“往后再不会了,往后姐姐往前走一步,灵灵便跟着走一步,一步也不落下。”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钟鸣,钟声从东峰顶上朝四面八方扩出去,一连响了九响,整座天运宗的护山大阵在钟声中被彻底唤醒。温晚宁晓得再耽搁不得,将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重新验了一回剑鞘和剑刃。晚灵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来递给她,里头装着她昨晚用院里现成的草药和旧布条做的几包止血散,还有苏棠早前送来的半包松子糖,趁姐姐愣住的功夫把布包一把塞进了她手里。
“后山那条小径生满了草,姐姐走时用剑拨着草根走,不要踩石头,石头上有青苔滑得很。走到山脚会瞧见一条干涸的暗河河床,顺着河床往北走上三里,石窟就藏在右手边那面断崖底下。”她踮起脚尖凑到姐姐耳边,压低了声,“石窟里头黑得很,进去之前在洞口站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往下的石阶陡,走时扶着墙,墙是湿的手会打滑。地牢有魔侍把守,姐姐的剑法灵灵信得过。”
她说到最末几个字时声儿有些发颤,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里用力蹭了一下,便松了手退后两步站得直直的,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和姐姐腕上那根在晨光里一递一递地映着。
温晚宁把那柄短剑挂在腰间拎了包袱,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望堂屋门口站着的妹妹。妹妹穿了一身用天运宗弟子服改小的素白衣裤,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脸上挂着安安静静的笑。这副模样和从前一丝不差,可她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是换了个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朝后山走去,走得飞快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晚灵站在堂屋门口目送姐姐的背影没进了竹林深处,抬手将眼角那两滴兜了许久的泪珠子用力抹去,低声喃喃。
“姐姐你只管往前跑,后头的事交给灵灵。天道欠了灵灵十三年,灵灵要它连本带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