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百川被逐出族地之后,青崖山着实安静了一段日子。
老槐树底下的那座小院一天天变了模样,顾长渊拿镰刀将院墙上的枯藤割干净,重新砌了青石墙基,晚灵从后山捡回来的各色鹅卵石在墙头上摆了一排,有圆的扁的白的青的,被雨水一洗亮晶晶的。灶房的木门换了新木板,门轴安静无声,灶台上常年搁着一只粗陶药罐,罐里熬着苏棠配的补灵方子,艾草和当归的气味从早到晚在院子里飘着。
温晚宁的身子养了一阵子渐渐好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握剑的手也稳当了。不久后的一天,她从灶房里端了两碗刚熬好的药出来,一碗递给顾长渊,一碗自己捧在手里慢慢喝。顾长渊接过药碗一仰头灌了,将空碗搁在石桌上,拉起袖管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已褪成淡白色的旧疤痕,说这药喝了这么久,嗓子倒是好利索了,就是总觉得嘴里发苦。温晚宁从兜里摸出一块晚灵从镇上带回来的麦芽糖塞进他嘴里,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是你疼我。
晚灵坐在老槐树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天运宗藏经阁借来的《八荒灵脉志》,正一页一页地翻看,她抬头看了石桌那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念叨着青崖山地脉被封之后周边几条小灵脉的走向都变了,得重新标注。她如今说话做事利落得和从前判若两人,只是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当年的天真。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苏棠从天运宗来了,背了满满一竹篓新采的草药,一进院门便嚷嚷着温姑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将竹篓往石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几根品相极好的紫灵芝和一大包晒干的红枣。晚灵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碎叶,走过去翻了翻竹篓,挑出一根最大的灵芝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说苏棠姐姐你这回采的灵芝比上回那根还大,是不是又跑后山那片断崖上去了,灰袍长老上回还说那片断崖危险不让你去呢。苏棠嘿嘿一笑岔开了话题,拉着晚灵的手问她在青崖山过得习不习惯,晚灵说比天运宗自在多了,每天早上推开院门就是老槐树,后山那条采药小径走过去就是她和姐姐小时候摘野果的林子,走路摔跤喝水呛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不久后的一天傍晚,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支起了一张小木桌,摆了几碟苏棠从山下小镇上买回来的卤味,还有一壶温晚宁亲手酿的桂花酒。桂花酒的方子是苏棠教的,温晚宁从西峰客院那棵桂花树上摘了最后几簇桂花带回来,晒干了和青崖山的野蜂蜜一起泡在灵米酒里,封了大半个月才开坛,酒坛盖子一打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晚灵深深吸了一下鼻子,说这味道跟天运宗西峰客院秋天的时候一模一样。
四个人围着小木桌坐下,月亮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酒碗里,苏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好一会儿,说温姑娘你这桂花酒酿得比天运宗地窖里那坛桂花酿还多了一层甜,是不是放了青崖山的野蜂蜜。温晚宁点了点头,说老槐树后头那棵野蜂巢还在,小时候她带灵灵去掏蜂蜜被蜇了满脸包,回来娘一边给她抹药一边骂她,灵灵蹲在旁边哭得比她还凶。晚灵端着酒碗接了一句说那是因为姐姐的脸肿得跟馒头似的,我吓得以为姐姐要死了,满桌的人全笑了。苏棠笑得直拍大腿,说晚灵姑娘你现在说话可真不饶人。
顾长渊喝了两碗桂花酒,嗓子被那甜丝丝的酒气温得舒坦极了,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忽然开口说了一段往事。他说他被关在魔域地牢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从头顶那道巴掌宽的石缝里也漏进来这么一线月光,正好照在他手腕上那道刚被魔丝勒出来的新伤口上,他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大半宿,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转着一个念头,等回去了,一定要在老槐树底下跟她喝一碗桂花酒。
温晚宁将酒碗轻轻搁在桌上,侧过头看着他,他手腕上那道旧疤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和同命铃在她掌心里发出的嗡鸣一样轻一样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摊开,在那道旧疤痕上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桂花酒在碗里晃了晃映着月光。
晚灵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搁在桌上,铜铃在月光底下泛着陈旧的暗金色,她说姐姐这只铜铃你们成婚之后就收起来吧。地脉封住了、殷娆退了、长渊哥哥回来了,以后你们就在老槐树底下过安稳日子,铜铃可以放进那只旧木匣里跟玉简和玉佩埋在一起。
温晚宁将那只同命铃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摇了摇,铜铃发出细碎碎的嗡鸣,和她在封地脉那天听到的嗡鸣一样,和在留影石里听到长渊在地牢深处说话时的嗡鸣一样,和当年母亲把它塞进她手里时铜铃发出的第一声嗡鸣一样。她把铜铃贴在耳朵上听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搁在晚灵手里,说这只铜铃跟了姐姐大半辈子,以后你替姐姐收着,等你以后遇到什么危险,摇一摇它,姐姐不管在哪儿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