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宁把妹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摊开,低头看着那双掌心,从前那双掌心总是汗津津黏糊糊的,写字的时候枯枝会滑,画圈的时候手指会抖,如今摊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指腹上还留着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她把妹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说姐姐这条命是你用十三年清醒换来的,以后姐姐好好替你守着这条命,你出去探路的时候只管往前看,姐姐永远在老槐树底下等你。
晚灵把姐姐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又画了一个字,和当年她在地上反复画过的那个字一模一样,走。她画完之后把姐姐的手轻轻合上,说当年我给你画这个字,是想让你离开那个困住你的温氏族地,如今我给你画这个字,是想告诉你,姐姐你给了灵灵一个家,灵灵也想还你一个更大的世界。明天我走之后,你推开院门看看后山那条采药小径,我沿着它走出去,总有一天会沿着它走回来。
温晚宁把那只握成拳的手贴在胸口上,点了点头,灶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顾长渊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走出来搁在石桌上,又从灶房里拎了一壶新温的桂花酒,在她们姐妹俩对面坐下。他看了看晚灵脖子上那根新挂上的同命铃,又看了看温晚宁腕上那根红绳,说你们姐妹俩今晚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明天灵灵上路的时候可得笑着送。晚灵端起酒碗朝他比了一下,说长渊哥哥你在地牢里都不哭,我上路更不会哭,倒是你,明天我走了谁替你磨剑。顾长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重新磨好的长剑,笑了一声,说那你得早点回来,我这剑刃用一阵子又该钝了。
晚灵端着酒碗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那几粒嫩绿的新芽,月光从芽苞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全是安安静静的笑意。她转过身举起酒碗对着姐姐和长渊哥哥,说这碗酒敬咱们的老槐树,敬咱们的三间房,敬娘在天上看着咱们,等我回来的时候,老槐树该满树都是叶子了。温晚宁和顾长渊同时端起酒碗站起来,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对着那轮弯弯的月牙碰了碗。
夜深了,晚灵喝得有些微醺,靠在姐姐肩上眯着眼看月亮。顾长渊把石桌上那堆空酒碗摞起来抱进灶房去洗,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老槐树底下只剩姐妹俩。晚灵把脑袋从姐姐肩上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塞进姐姐手里,打开来里头是一枚银白色的灵石碎片,碎片上刻着极细极细的符文。
“姐姐,这枚碎片是我从沈墨的困阵里捡回来的,当年我射出那十道霉运丝的时候,困阵碎裂之后的残骸里只有这一枚碎片不是沈墨的,它是陆珩的气运之光。沈墨把陆珩的气运缝在自己身上缝了十来年,困阵反噬之后所有被夺走的气运都归还原主了,只有陆珩的这一缕,他临死前攥在手心里没有放。我在后山瀑布边给陆珩立碑的时候,把沈墨的衣冠冢和她的碑面对面立在一起,这枚碎片埋在两人中间,埋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挖出来了,我觉得陆珩的气运之光不该被埋在地下,它该在你手里。”
温晚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碎片,碎片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气运之光,和当年她在铜镜里看到的五色流转的气运之光截然不同,这道光是温热的,是心甘情愿给出去的,是陆珩临死前对沈墨说的那句“师兄你不用还我了,你拿我的光去照亮别人吧”。
“灵灵,你把它给我,是想让我替你收着吗。”
“不是收着,是替你照亮。”晚灵把姐姐的手轻轻合上,将碎片握在姐姐掌心里,“陆珩把光给了沈墨,沈墨把它变成了补丁,缝在自己身上和那些抢来的光混在一起。可是这缕光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它被抢过,被污染过,被藏在困阵碎片里好几个月,现在它在你手里,姐姐你拿它照亮你自己,这不是沈墨欠你的,是陆珩送你的。”
温晚宁把碎片贴在胸口上,那股温热透过衣衫渗进皮肤里,和当年她把同命铃贴在胸口时感受到的嗡鸣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弯弯的月牙,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陆珩姑娘,你的光我收下了,我会替你照亮别人,她睁开眼看着晚灵,说了句姐姐收下了。
晚灵重新靠在姐姐肩上,眯着眼看着月亮慢慢移到了老槐树的枝丫后头。灶房里的水声停了,顾长渊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姐妹俩靠在老槐树底下睡着了,晚灵的头枕在姐姐肩上,温晚宁的头靠在晚灵的发顶上,两个人手腕上那两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月光底下挨在一起。他从屋里抱了两床薄被出来轻轻盖在她们身上,把石桌上那只空了的同命铃往晚灵手边挪了挪,退后两步看着她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灵灵明天要走了,可是她说了会沿着后山那条采药小径走回来,您在天上看着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