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围着石桌坐了一大圈。晚灵端着酒碗站起来,仰头看着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和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说姐姐你猜我在北边发现的那条小灵脉有多长,温晚宁说多长。晚灵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圈,说从雪原城一直延伸到鬼哭海边,比当年青崖山地脉的走势还要长,只是规模小得多,如果说青崖山地脉是一条大江,那条小灵脉就是一条小溪,可那条小溪的水是活的是干净的,从来没有被人夺走过,也没有被人封印过。我打算在那条小灵脉旁边建一座小小的修炼站,不收灵石不设门槛,只要是散修,只要想修炼,都可以来。它不需要像天运宗那样大,它就是一棵小槐树底下的一座小院子,有人来了有碗热汤喝,有人走了有条路能走。
顾长渊放下酒碗看了她一眼,说灵灵你这是要开宗立派了。晚灵摇了摇头,把酒碗搁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月光把她那双清澈澈的眼睛映得又深又亮。她说不是开宗立派,就是想让这世上的散修,尤其是那些灵根普通、资质平平、被大宗门拒之门外的散修,能有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姐姐当年在温氏族地被人欺负了十几年,就因为她的灵根是上品,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抢东西,族长想抢她的灵根,沈墨想抢她的气运,殷娆想抢她的地脉。那些大宗门大门派也没好到哪去,天运宗有沈墨,其他宗门就没有沈墨了吗,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姐姐被欺负了。
满院子安静了片刻功夫,苏棠第一个端起酒碗碰了碰晚灵的碗沿,说算我一个,天运宗西峰客院那间屋子我早就住腻了,你那小槐树底下给我留间房。那九个弟子齐刷刷站起来端起酒碗,周师兄带头说了句誓死追随晚灵仙尊,八个师弟师妹跟着一起喊,喊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地响。温晚宁坐在石凳上看着这满院子的人,想起了很久以前晚灵蹲在院门口拿枯枝在地上反复画“走”字时的模样,想起了她在沈墨的困阵里张开十根手指射出霉运丝时浑身发抖的背影,想起了她从南海边上一个人背着包袱跳下船赤着脚踩上魔域黑色沙滩时的背影。如今坐在老槐树底下说要在北边建一座修炼站的这个姑娘,是从那所有的一切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温晚宁端起酒碗站起来走到晚灵面前,把酒碗往妹妹手里的碗沿上轻轻一碰,说了句姐姐当年护了你十三年,如今你护着全天下的散修,你去吧,老槐树底下这座院子永远是你的家,灶房里总有一碗热的。晚灵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了,放下酒碗看着姐姐,眼眶泛着红,嘴角却翘了起来。
夜深了,苏棠在灶房里忙活着把剩下的月饼重新摆盘,那九个弟子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石桌上的碗碟,顾长渊把温晚宁那柄短剑从正堂墙上取下来重新磨了一遍,剑刃在月光底下泛着清亮亮的光。晚灵独自走到院门口那两棵挨在一起的槐树中间,仰头看着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和小槐树嫩嫩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老叶哪片是新芽。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细碎碎的嗡鸣,她把铜铃贴在耳朵上听着里头那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姐姐有了老槐树下的家,我也快有了小槐树下的家,咱们的家越来越大了。灶房烟囱里升着袅袅炊烟,菜园子里的灵草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色光泽,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