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没有立刻询问。她站起身,先查看旁边的货位木片。T-3,待验封蜂蜡。T-5,北方干货,空。
这块木片更让她停了一下。T-5写着空,字是被擦过后重写的,粉笔白痕还留在木纹里。如果不是靠得近,不会注意。仓库里常有这种事,货位每天变动,擦写再平常不过。可昨日少的是十捆,T-4旁边又有一个刚被擦空的北方干货位。
父亲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蒂德曼也注意到了。
“那一位昨晚已经转出。”他开口。
父亲问:“谁的货?”
蒂德曼翻看手里的小册:“共同运输位。登记未分名下,等候布鲁日方向转运。”
“昨晚转出?”
“傍晚。”蒂德曼回答,“港口未关前。”
仓库里有短暂的安静。远处有人拖动木箱,声音透过仓门传进来,木箱底部磨过石面,听得人心里不舒服。玛塔仍然看着T-5。她没有说那就是少掉的十捆,现在还不能这样说。T-5以前放过北方干货,傍晚转出,登记未分名下,等候布鲁日方向转运。这里每个词都和少货的事贴近,却没有一个词直接承认它就是那十捆鳕鱼干。词总是这样,离得很近,却不负责替人走完最后一步。
“可以看T-5的转出登记吗?”玛塔问。
蒂德曼没有拒绝。他把小册翻到后几页,指给父亲看。玛塔不能直接把册子拿到手里,只能靠近查看。上面写着一行短记:
[T-5,北方干货,十捆。转入共同运输待发。]
没有货主名。没有卑尔根。没有鳕鱼干。
玛塔看完,后退了一步。父亲的手按在册页边缘,停了许久。
“谁办的转出?”他问。
“仓务助理抄记,代理人确认。”
“哪个代理人?”
蒂德曼顿了顿:“布鲁格曼家的。”
父亲松开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仓库里有鱼干和蜂蜡混在一起的气味。蜂蜡原本温和,鱼干则更直接,两者放在同一处,彼此都不怎么体面。玛塔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那么在意亚麻和鱼干放置的距离,现在站在这里闻到了这一股混合起来的杂味,令人头晕,倒是很明白了。货放在不同货位,交给不同人抄写,下一处登记就可能不再像原来那样清楚。
蒂德曼合上小册:“霍尔斯滕先生,T-5不在你家的登记名下。”
父亲转向他:“我听见了。”
“我只能按登记回答。”
“我也听见了。”
声音没有提高,仓库里的寒意却变重了,玛塔知道父亲在忍让。他不能在这里和蒂德曼争得太难看。仓库管理员不是货主,不是合伙人,也不是最后拿走货的人。假如对他发火,只会让事情更难查。蒂德曼这类人一旦决定只回答最明显和浅层的那个问题,能轻松让一个商人在半天里问不到任何有用的答案。
玛塔从账夹里取出小纸,记下T-5。她没有抄得太慢,也没有抄得太快。字太慢,显得自己紧张;字太快,容易出错。她只按平时速度写:货位,货名,数量,转出时间,代理人确认。这几项凑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
仓门口又有人叫蒂德曼。另一批布匹要验封,两个脚夫因为谁先进去争执起来。蒂德曼请他们等一等,语气仍旧平整。他转头对父亲说,假使他们要查更详细的转运安排,需要下午去港口登记室看大册,那边今天人多,可能要等。
父亲说:“我们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