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渐渐热了。
锅里的汤又开了一次,格蕾塔起身把火拨小。女仆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洗好的布,问今日是否要晾出去。格蕾塔走到门边,看了看天色,说先搭在屋里,外面看着像还要下雨。
吕贝克的天常让人犹豫。
看着放晴,过一会儿又下。衣服半干不干,纸半潮不潮,鱼干要靠防潮布,布匹要离墙,蜡烛要收好。城里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这是生活本身。
母亲坐回来,翻到最后一处标记。
“这不是代理人,是船员。”
“谁?”
“名字我没写清。大概是米克尔,或者另一个年轻人。他来后门问有没有热汤,说船上回来得晚,码头那边还要等。”
约斯特立刻抬头。
“什么时候?”
“入港前一晚。”
“米克尔没跟我说这个。”
“你问了吗?”
“没有。”
格蕾塔把账册推到玛塔面前。
那一行写得很短:年轻船员一人,热汤一碗,未收钱。旁边另有半句:说有人在酒馆请过,不想再喝。
玛塔停住。
有人在酒馆请过。
这和米克尔说的对上了。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请过酒,船员喝了,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继续喝。有人回到霍尔斯滕家的后门,喝了一碗热汤,顺口说过一句。那时它没有用,如今被家用账留住了。
约斯特有些不自在。
“那我还要再去问他吗?”
“先不用。”
“可他可能知道更多。”
“他知道的,已经够他害怕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话并不重,却把米克尔放回了他本来的位置。一个船上学徒,不掌握货权,不签边注,不写仓库登记。他只是看见了一些东西,喝过别人请的酒,又在后门喝了一碗热汤。
格蕾塔把家用账合上。
“所以,今天先看这些。”
约斯特仍然不甘心。
“就这些?”
“就这些。家里的账不是拿来让你痛快的。”
玛塔低头整理练习本。
她写下三条。
[代理人提前到家中询问布鲁日转运。]
[随从问过防潮布。]
[入港前一晚,船员提到酒馆有人请过客。]
格蕾塔把家用账收回柜里。钥匙转动以后,屋里恢复了日常的声音。女仆把晾布架移到靠火远些的位置,约斯特低头喝完汤,亨宁拿起外衣,准备去见蒂德曼。玛塔把练习本合上,忽然觉得家用账比她想象得更安静,也更固执。
它不说谁错了。
它只说谁来过,喝了什么,问了什么,留下过哪一点不被正账接收的痕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女仆过去开门。贝娅塔·克罗格站在门外,斗篷湿了一角,手里拎着一只空篮。她经营港口后面那间小旅店,也是蒂德曼·克罗格的妹妹。玛塔见过她几次,不算熟。贝娅塔进门以后,没有先问候亨宁,只把篮子递给女仆,说是格蕾塔昨日让人留的啤酒杯已经洗好。篮子里除了杯子,还有一小把不知谁落在旅店的干花,已经压扁了,颜色发褐,贝娅塔大约顺手带过来的。
格蕾塔请她进来暖一暖。
贝娅塔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练习本边角。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格蕾塔回答:“如果你带着消息来,就正是时候。”
贝娅塔笑了一下。
“那得看你们想听哪一种消息了。”
贝娅塔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把斗篷搭在门边,抬手把湿了的发丝别到耳后,又把鞋底在门槛边蹭干净。她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出入商人家的后门,也习惯了在进屋前先把自己带来的泥水处理干净。斗篷是深灰色的粗呢,雨水在上面留下一片更深的印迹。她把斗篷搭上椅背时,布面蹭过木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女仆端来热酒。贝娅塔接过杯子,先暖手,没有马上喝。杯口的热气在她脸前散开。
“我听说霍尔斯滕家的鱼出了点麻烦。”
亨宁神色不变。
“港口消息总是走得很快。”
“走得快,还容易歪。”贝娅塔抬眼,“所以我先来说一声,免得过两天变成你们家整艘船都没了,到时候旧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