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在后屋听见,平静回答:“因为谁都知道你想去。”
约斯特重新坐下。玛塔打开账夹,把新整理的四行放在父亲常坐的位置上。亨宁还没回来。她把压纸石放好,确认纸不会被屋里的潮气卷起,才起身去帮母亲清点蜡烛。
亨宁回来时,外衣袖口带着雨水。
他进门以后,没有先脱外衣,只把帽子放到门边,抬手解开领口。格蕾塔正在后屋清点蜡烛,听见声音,拿着半截蜡烛出来,先查看他的脸色,再查看他手里有没有多出来的纸。女仆上前接过帽子,帽檐上滴下几滴水,落在石地上,很快被鞋底踩散了。
“阿伦特怎么说?”亨宁问。
玛塔把整理好的四行纸推到桌面中央。
亨宁低头查看。他没有立刻评价,只把外衣脱下,搭在椅背上,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约斯特坐在窗边,本来在削一小段木头,听见纸张移动的声音,立刻把刀放下。
玛塔把阿伦特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尽量不加入自己的判断。叔父说,第一步不该说赫尔曼骗了他们,应该询问T-5凭什么从具体货物变成未分名下。第二步,查有没有霍尔斯滕家的授权。第三步,保存仓务助理那句“货主知不知道”。这句话说明,当时有人觉得这件事需要确认。
亨宁听完以后,手指压在第四行。
“尚未见授权。”他低声念了一遍。
格蕾塔问:“有没有可能有口信?”
“有可能。”亨宁回答,“但我没有给过。”
“别人会说你给过。”
“所以要找他们怎么证明。”
约斯特坐直身体。
“口信也能算?”
格蕾塔转向他。
“有时候能。”
“那也太方便了吧。”
“那也没办法,方便的东西,才会常用。也才会被人借用。”
约斯特不说话了。窗外有人在敲打什么东西,大概是邻居在修桶,铁锤落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玛塔拿出三份纸。卑尔根副本,吕贝克换仓抄件,T-5转出副本。她把它们按时间放在桌上。纸张被压在桌面上,边角仍有一点不平。约斯特也凑过来,但这次没有开口。
玛塔指向第一份。
“这里是卑尔根鳕鱼干,二十七捆。”
她又指向第二份。
“这里是北方干货,十七捆。”
再指向第三份。
“这里是T-5,北方干货,十捆。未分名下,共同运输待发,布鲁日方向。”
亨宁没有说话。
格蕾塔把三份纸的货名各看了一遍,开口:“每一步都少了一点东西。”
玛塔点头。第一步,少掉的是具体数量以外的范围。卑尔根鳕鱼干到了吕贝克,变成北方干货。产地、品类、等级都被盖宽了。第二步,少掉的是货主。T-5那十捆被写成未分名下。第三步,少掉的是霍尔斯滕家与这批货之间的明确关系。它没有被登记为损耗,没有被登记为盗失,也没有被登记为争议货。它只是换了一个更宽的名字,又进了一个更宽的位置。
亨宁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不是一笔错字。”
“不是。”玛塔回答。
她说完以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用了“不像”。这句话在日常里很自然,但她不想把判断放得太满,便补了一句:“至少这些变化不只发生在一个地方。”
格蕾塔望向她。
“所以要把每一个地方都分开写。”
玛塔重新拿出练习本,划出三小段。写到“未分名下”时,她停了一下。这个词比“北方干货”更不舒服。北方干货还承认它是某种货。未分名下,则把它从具体的人手里拿开,暂时放到无人承担、也无人明确拥有的位置。霍尔斯滕家的鱼明明有货主,它不该被放在那里。
约斯特忍不住说:“所以就是有人一步一步把名字改没了。”
亨宁看向他。这次没有责备。
格蕾塔却开口纠正:“少说‘有人’。这个词太大。”
约斯特皱眉。
“那怎么说?”
玛塔回答:“说记录描述被一步一步改得越来越宽泛了。”
约斯特显然觉得这话不够痛快,还是点了点头。
格蕾塔把厨房账放到桌上,又取出昨日贝娅塔提到的内容。代理人提前问过布鲁日转运;随从请过酒;仓务助理问过货主是否知情;米克尔紧张过;T-5转出前换过封绳和木牌。这些事全都散落在不同地方——厨房,旅店,仓库,登记室,船员账房,叔父的旧文书桌。没有一个地方单独承认“霍尔斯滕家的鱼被改名转走”。然而每个地方都留下了一点东西。
亨宁望着桌面上的纸,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如果按阿伦特的办法,明天去登记室问边注依据?”
“可以。”玛塔说,“但最好先把我们自己这边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