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点头。
“我知道。”
“晕船了自己忍着。吐可以,别吐在货上。”
约斯特张了张嘴,被格蕾塔看了一眼,没说话。
埃克哈德把信折好,收进衣内。
“船费已经记下。到卑尔根后,我让人带你去找拉尔斯。”
亨宁点头。
“多谢。”
“收了钱的事,不用谢。”
埃克哈德转身去安排船员。
格蕾塔把玛塔拉到一旁,最后查看了一遍衣领和外袋。她没有说太多,只把一只小布包塞进玛塔手里。
“这是给你自己用的,不是给拉尔斯家的礼。”
玛塔捏了捏,里面像是几枚硬币和一点干姜。
“母亲。”
“收着。”
玛塔收好。
亨宁把委托信副本交给她,又低声说:“到了以后,先见拉尔斯。不要自己去仓库。不要单独见布鲁格曼家的人。如果遇到事,写信回来。如果船期变动,也写信回来。”
“嗯。”
他说完以后,好像还想补几句,最后只抬手整理了一下她肩上的包带。这个动作很短,也很不熟练。父亲更习惯把纸递给她,把账推给她,把问题交给她。替女儿整理行李带这种事,他做得很少。
约斯特把衣物包递过来。
“你回来记得带点卑尔根的东西。”
格蕾塔立刻说:“不许乱买。”
约斯特改口很快。
“那就带一小片鱼干。不是货,是给我看。”
玛塔接过包。
“看情况。”
“你每次说看情况,就是不一定。”
“那就是不一定。”
约斯特有点不满,但还是忍住了。他往旁边让开,让船员接过衣物包。等包被搬上船,他忽然低声说:“你要是问到那个边注,回来告诉我。”
玛塔望向他。
“好。”
“还有,别让布鲁格曼家的人绕你。”
格蕾塔在旁边说:“这句话你可以留给自己用。”
约斯特脸上发热,低头看地。
玛塔上船时,脚下木板有些潮湿。一个船员伸手扶了她一下,等她站稳便立刻松开。船上的空间比从岸上看更窄。货物、绳索、木桶、防潮布、备用帆布、船员的脚步,都挤在有限的地方。每个人移动前都要先看一眼脚下,否则很容易碰到别人或货。
她被安排在靠近后侧的一处狭窄位置。
不是单独的舱房,只是一块用布简单隔开的地方,旁边堆着几只小箱。埃克哈德让人把她的衣物包放在里面,又提醒她文件包自己抱着。玛塔把文件包系在内侧,用手确认一遍,才将外衣整理好。
船还没有立刻走。
离港前总有许多小事。最后一桶水,最后一捆绳,最后一封信,最后一个迟到的船员。岸上有人喊名字,船上有人回话。一个送信孩子差点把一只小包交错船,被埃克哈德骂了回去。码头边有人笑,有人抱怨这孩子迟早要把给卑尔根的信送去汉堡。
玛塔站在船侧,望见父母和约斯特还在岸上。
格蕾塔没有挥手,只站在那里。亨宁也没有挥手。约斯特倒是抬了一下手,又觉得不太合适,很快放下。玛塔知道他们不是冷淡。吕贝克人送船,尤其送的是做事的人,不爱弄得太显眼。船还没离岸,说太多吉利话反而让人心里不安。
一名年长船员过来检查船侧的绳。
他看了玛塔一眼,语气还算和气。
“第一次去卑尔根?”
“是。”
“那你会见到很多雨。”
“吕贝克也有雨。”
“那不一样。卑尔根的雨更认真。”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继续检查绳结。
玛塔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船板。木板上有水痕、脚印和一点鱼鳞。有人刚搬过干货,空气里带着淡淡鱼味。她想起自家那二十七捆鳕鱼干,想起T-5,想起“后续核”这几个字。如今她自己也要从吕贝克离开,带着一包纸去追最初那一行名字。
船终于开始离岸。
绳索被解开,水面晃动,码头与船之间慢慢拉开距离。岸上的人退后几步,继续做自己的事。送行只占港口很短的一点时间。下一批货还要上架,下一辆车还要进来,下一位商人还要找仓库管理员争论。
玛塔扶着船侧,望向岸上。
格蕾塔仍然站得很稳。亨宁低头同埃克哈德的船员说了一句什么,应当是最后确认。约斯特这次终于抬手挥了挥,动作很小。玛塔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约斯特站得离船边太近,格蕾塔叫了他一声,他才退回去。玛塔当时只以为他舍不得那只衣物包。
船身调整方向,码头慢慢偏到后面。
吕贝克的仓库、教堂尖顶、市政厅方向的灰色屋顶和潮湿街道,一点点换成水面、桅杆和船帆。风吹过来,比岸上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