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它们没湿。”
“人湿了没关系?”
“人可以自己说话。纸不能。”
约斯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我觉得人湿了以后也不太想说话。”
“那就把靴子放远一点。”
他照做了。
船舱里有一只旧陶罐,仍旧放在昨天的位置。旁边多了一段断绳,不知道谁丢在那里。木壁上钉着小木钩,挂着两件外衣,一件一直滴水,一件已经被滴湿。空气里有潮味,豆子味,还有一点油布被反复摸过后的味道。
玛塔把卑尔根副本展开。
上面写着二十七捆。
她又翻出吕贝克登记的抄录号。
十七捆。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异,昨日起已经明确。今天雨落下来,她开始想另一件事:如果有人想让一批货在纸上改变身份,坏天气会给出很多理由。
雨天装船,货物临时移位。
风向延误,船期改变。
靠岸避雨,临时换仓。
货物受潮,等级下调。
战时检查,名称放宽。
每个理由单独看都正常。合在一起,就足够让一个本来清楚的货名变得模糊。
她用指腹按住副本一角,没有写下这个判断。现在写出来太早,也太直。她只在旁边补了一行日期:
“雨,停于小港外。”
约斯特凑过来看。
“你为什么不写船长决定等?”
“因为以后如果有人看这份记录,雨比船长的话更容易被接受。”
“船长听见会生气。”
“他自己也会这么写。”
约斯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午后雨势稍微减轻。埃克哈德派人再次检查货舱。玛塔跟着上去,发现最外层货捆仍然干硬,油布补丁处没有渗水。船员们脸色松了一点,但没人说轻松话。
米克尔把一小块湿掉的布条从货舱边缘取下来,随手丢进木桶。玛塔看见那块布条上沾着一点鱼屑。它本来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被夹在防潮布边缘,吸了一夜水。
她问:“这种布条会记损耗吗?”
米克尔看她一眼。
“这种也记?”
“如果它本来属于防潮布。”
“那就看谁想让它算。”
“什么意思?”
“船长要骂人的时候,它就算。没人想骂的时候,它就不算。”
约斯特在旁边说:“那账也太随便了。”
米克尔说:“你以为账不随便,是因为有人帮你把随便的部分先吵完了。”
约斯特没有回答。
玛塔看着那只木桶。桶里有几段湿布、一小截断绳、几片鱼屑,还有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木片。它们都不值钱,不能单独构成损失,甚至不值得带回吕贝克解释。但如果每天都有一点,如果每批货都有一点,如果每个人都说“不必记”,最后就会变成一项谁都说不清的短少。
她想起家里的厨房账。
母亲会记很小的东西。多买一捆柴,多开一桶啤酒,船员多吃一顿热汤,某位代理人来过却没有留下姓名。父亲有时觉得这些琐碎,母亲却说,真正麻烦的人从来不在大账上先露面,他们先出现在小账里。
雨又细起来。
船仍然不走。
埃克哈德站在船尾看了一会儿天,最后决定再等半日。这个决定让几名船员失望,也让几名船员安心。约斯特问为什么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米克尔说,因为有人想上岸,有人不想解释货。
玛塔听见这句,转头看向他。
米克尔立刻去整理绳子。
他不再说了。
傍晚时,船舱里点起灯。灯火很小,被木壁挡住,照不远。玛塔坐在箱子旁,把今天的纸重新誊了一遍。
她没有写太多。
只写雨,停船,货舱检查,外层无湿,船期延误,如果继续延误,需重新估算到卑尔根后的核对时间。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补上一句:
“坏天气会使临时安排显得合理。”
这句话不是证据,更像给自己看的提醒。
她把纸放在膝上等墨干。外面雨声没有停,船身轻微起伏。有人在甲板上低声说话,说到明天,也说到前面的港。没有人提那十捆鱼。那十捆鱼仍然在那里,在每一个被雨水拖慢的决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