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挂牌
拉尔斯带玛塔去看木牌和封绳时,雨已经停了。
卑尔根的天空仍旧阴着,木屋屋檐不断滴水。码头上的人趁雨停把货往外搬,几辆小车在窄路里错身,推车人互相让了几句,又很快各自忙开。湿木板上留下许多深浅不同的脚印,过一会儿就被新的脚印盖住。
玛塔跟着拉尔斯走到一处货位前。
那里摆着几捆准备晚些装船的鱼干。每一捆上都有封绳,有的绳子颜色浅,有的偏灰,有的打结方式略有不同。绳结旁边挂着木牌,木牌上写有供货人的短记、数量或目的地标记。字迹粗细不一,有的认真,有的潦草。
拉尔斯说:“你昨日看的是记录。今天看名字怎么挂在货上。”
玛塔点头。
她已经逐渐习惯拉尔斯说话的方式。他不急着给结论,总先让人看木头、绳子、货位和动作。等她看出一点,再补一句解释。这样的解释比直接讲规则慢,却不容易忘。
一名年轻伙计正在给货挂木牌。他把细绳穿过牌孔,绕过货捆外层的麻绳,打了一个小结。动作不复杂,但做得很熟。玛塔看了一会儿,发现木牌并不一定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有时在绳结边,有时在侧面,有时被上面的货压住一半。
“如果看不见怎么办?”她问。
伙计听不懂她的话,拉尔斯替她问了。
伙计笑了一下,说了几句。
拉尔斯翻译:“他说,看不见就搬一下。搬不了就问。问不到就先骂。”
玛塔也轻轻笑了。
货物上的名字没有她在账房里想得那么安稳。它可能被雨打湿,被压住,被搬动时刮掉,被某个不耐烦的人重新挂在方便的地方。正式副本里的一行字,到了货身上,只是一块小木牌、一段绳子、一个结,以及周围人是否愿意承认它。
拉尔斯从旁边拿起两块旧木牌。
一块写着供货人标记。
另一块写着远路货标记。
“这两块都可以挂在同一捆鱼上。”他说。
“同时?”
“可以。也可以先挂一个,后面再加一个。”
“哪个更重要?”
“看谁在看。”
玛塔低头看两块木牌。
供货人标记告诉人,这批鱼从谁手里来,质量如何,如果有问题可以回头找谁。远路货标记告诉搬运的人,这批货要走更远的路,装船和保存要按另一种安排。两块牌各自有用。问题在于,等到货物离开卑尔根,后一个标记可能比前一个更常被看见。
“霍尔斯滕家的那十捆,当日挂了什么?”玛塔问。
“供货人标记,霍尔斯滕标记,等级标记。”拉尔斯说,“移到后位以后,又加了远路货标记。”
“共同货标记呢?”
“这个要看卢德克留下的边注。”
他们往另一间小屋走去。
这间小屋比昨日尼尔斯那里更小,靠近后门通道。里面没有桌子,只在墙上钉着几排木钩。木钩上挂着旧牌、断绳和几只布袋。角落里有一只低矮木箱,箱盖上放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掀开。
拉尔斯从箱里取出一小卷纸。
“这不是仓库记录。是卢德克那日给仓里人看的便条副本。”
“便条也有副本?”
“如果牵涉远路货,最好留一个。”
玛塔接过来看。
纸很窄,上面字不多。德语写得很急,带着商人代理人常用的缩写。她先认出“后位”“远路”“共同安排”几个词,然后看见一行边注:
“十捆,按共同远路处理,吕贝克重登。”
玛塔读完,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前面几份短记更直接。
它仍然没有写“霍尔斯滕家的十捆好鱼将被转成共同货”。但它已经把要做的事说得足够清楚:十捆,按共同远路处理,吕贝克重新登记。
“这是谁写的?”她问。
“卢德克。”
“原件在哪里?”
“随他走了。这是仓里人照抄的。”
“为什么会照抄?”
“仓里人不想之后被说听错。”
玛塔看着那张窄纸。
这倒像仓库里的人会做的事。有人来要求改变安排,要求得很急,又带着一个更大商人的名义。仓里人未必愿意争,却会留下一份自己的小抄。它不一定能进正式账册,也未必被吕贝克承认,但它说明当时有人把这件事当成需要留痕的安排。
她问:“卢德克有权这样写吗?”
拉尔斯说:“他有赫尔曼的授权。”
“赫尔曼有权处理霍尔斯滕家的货吗?”
“如果这批货被视为共同运输的一部分,他可以处理一部分安排。”
“谁决定它被视为共同运输?”
拉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有人搬着货经过,木牌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伙计在外面骂了一句,很快继续走远。
玛塔低头看那张便条副本。
答案就在这里,又不完全在这里。
卢德克先写“按共同远路处理”,吕贝克再“重登”。只要后面的人接受这个说法,前面的问题就会被盖住:这十捆原先挂着谁的牌,供货人是谁,等级如何,霍尔斯滕家是否同意,父亲是否看过这个边注。
她问:“当时有人提出必须让霍尔斯滕家确认吗?”
“可能有人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