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睡一夜以后,表达上有问题的句子,你自己就会看不过去。”
玛塔笑了一下,笑得比前几日轻松。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事情远远没有解决。她带回吕贝克后,父亲会生气,叔父会皱眉,母亲会开始重新算下一批货,全年和下一年的预算要重新做。赫尔曼会解释,蒂德曼会说流程,会议会嫌金额不大。还有许多麻烦在前面等着。
但在布鲁日这里,她已经把能看懂的看完,把看不懂的圈出,把能带走的带走。
伊尔莎看懂了。
也帮她把这件事整理成别人有可能看懂的样子。
当天晚上,玛塔回到旅店,独自坐在小桌边,把给母亲的那页重新读了一遍。楼下有人喝酒,声音不高。窗外水道边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她在最后补了一句:家中以后每批共同运输货,须留自家第二副本。
这句是写给母亲的,也是写给自己。
“回去以后,也不会容易。”
伊尔莎在码头上说出这句话时,雨已经小了。船还没有到,水面被细密雨点打出浅浅纹路。
“我知道。”玛塔说。
“你父亲会先问鱼。”
“他会的。”
“然后会问赫尔曼有没有亲笔签字。”
“也问过了。”
“你怎么说?”
“我说有,在见证栏。”
“他会骂人。”
“我知道。”
玛塔想了想,觉得这话很准。
“叔父呢?”
“叔父看长页。”
“父亲看短页?”
“等他愿意坐下以后。”
“如果他不愿意?”
“让你母亲处理。”
玛塔笑了一下。
雨水落在她的兜帽上,细碎而持续。她低头看脚边的湿石板。布鲁日的石板比吕贝克更平整,却总让人觉得会滑。也许是因为水太多,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都不太让人安心。
伊尔莎说:“赫尔曼会解释。”
“我知道。”
“他会说战时共同运输是惯例。”
“嗯。”
“会说自己只是见证。”
“嗯。”
“会说霍尔斯滕家没有及时反对。”
“他会这么说?”
“很可能。”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
“所以你要用迟到的信和卑尔根边注说明,风险发生在你们能反对以前。”
玛塔点头。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但临走前再听一次,仍然有用。回吕贝克以后,她不能只带着气愤去。她要带着顺序。先给母亲,后给叔父,再给父亲。先说货名如何变,后说赫尔曼如何出现,再说旧项如何得利。不能一开口就说赫尔曼吞了货,也不能只说布鲁日没有鱼。
伊尔莎又说:“会议不一定会全认。”
“我知道。”
“补偿也不一定足。”
“知道。”
“你看起来还算平静。”
“因为你一路都在告诉我坏消息。”
“那很好。”
伊尔莎的脸色依然平静。她说这些时,没有安慰,也没有替布鲁日辩解。她只把可能发生的事提前摆出来,让玛塔回去后少受一点突然的打击。这也是一种帮助。
船快开时,范德梅尔家的小男孩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小卷灰色布带,跑得有些喘。伊尔莎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玛塔。
“你落了一条。”
“我没有。”
“这是新的。扎你自己的账。”
玛塔接过那条布带。
布带很窄,颜色低调,摸起来结实。她一时没有说话。小男孩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伊尔莎,等着大人说完。
“谢谢。”玛塔说。
小男孩点头,转身跑回街上。
伊尔莎说:“回去以后,别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你父亲的账本。”
“为什么?”
“那会变成他的事。”
“这本来就是他的事。”
“也是你的。”
玛塔把灰色布带握在手里。
这句话停在雨里,没有继续展开。她知道伊尔莎说得对。父亲的货,父亲的船,父亲的合伙人。可这一路是她走的,副本是她抄的,圈起来的词也是她一个一个问明白的。等回到吕贝克,她大概还会继续处理这件事的后续,继续盯着下一批货,继续把实物路线和纸上路线分开记。
船夫催她上船。
玛塔向伊尔莎行了礼。伊尔莎也回了一礼,动作简洁。
“以后写信。”
“写什么?”
“先写你们追回多少。”
“如果追回很少呢?”
“也写。”
“你想知道结果?”
“我想知道这套说法在吕贝克能不能用。”
玛塔点头。
她上船后,船夫解开绳索。船慢慢离岸,水面被推开一圈细小波纹。伊尔莎站在码头上,没有挥手,只看着船离开。她身后的布鲁日仍然忙碌,车轮、桥、布铺、钱商、旅店和水道都照常运转。
玛塔坐在船舱边,检查了一次随身皮包。
灰色布带被她缠在木匣外面。木匣里装着副本。衣内小袋里是三页短说明。皮包里还有那些补证。它们没有那十捆鱼干重,却让她一路都不敢放松。
船经过桥下时,光线暗了一瞬。
玛塔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吕贝克写过货单,在卑尔根摸过鱼干封绳,在布鲁日抄过担保文件。回去以后,还要把这些东西摊到家里的桌上。父亲会问,叔父会改,母亲会算。也许会吵,也许会沉默很久。
她没有把鱼带回去,带回去一条纸上的路。
雨还在下。
布鲁日慢慢退到船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