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把账说清楚。”
亨宁没有否认。
对于吕贝克商人来说,一次亏损并不可怕。船会遇到风暴,货会受潮,仓库会失火,货价会在错误的季节里落下去。只要损失有名目,有见证,有可以承担责任的人,它就能被写进账里,被摊进下一季,被慢慢消化。
真正危险的是说不清。
说不清的货会拖坏信用。信用拖坏以后,别人不会立刻翻脸。他们会先减少共同出资,晚一点回信,借口船期不稳,把原本可以让给你的仓位留给别人。再过一阵,你才发现很多门仍然开着,只是每一扇门后面都少了一条路。
约斯特闷声问:“那我们是不是要先还钱?”
格蕾塔看了他一眼。
“钱能还,话不能乱还。”
“我只是问。”
“你父亲要是现在把所有人都结清,外面会说霍尔斯滕家承认自己账坏了。”
“可不结,他们也会说。”
“所以先吃饭。”
约斯特低头拿起勺子。他大概没有听懂全部,但他听出了家里现在不适合继续多嘴。
玛塔慢慢喝了一口粥。燕麦煮得很软,咸鱼味道偏重。她离开吕贝克这些日子,船上吃了太多硬面包和冷鱼。现在热粥入口,她反而有些迟钝,似乎还没完全从布鲁日那间潮湿账房里回来。
她把第一封催核的信拿到面前。
沃尔特家的语气很稳。他们没有说不再合作,只说“愿待贵方清查后,再议下一船蜂蜡与亚麻”。这是一种很熟练的退步。不会伤脸面,也不会把自己绑在风险上。
另一个小商人的信更直白些。他原本等着霍尔斯滕家从布鲁日换回一批布,再从中买几匹转售。如今布没有按期回来,他自己的买家已经在催。
“他们都在等我们先把话写出来。”玛塔说。
亨宁点头。
“写错一句,比少十捆鱼更麻烦。”
格蕾塔把刀放下。
“赫尔曼会怎么写?”
“他会写,战时共同运输,手续从简,各方默认。”亨宁的声音平稳,“他会写,货物入布鲁日担保时已有见证,霍尔斯滕家并未及时异议。”
玛塔接下去说:“他还会写,港口记录没有短少。”
“对。”
“蒂德曼也会这样写。”
“他只需要说,自己按边注抄录。”
“那我们要先让仓库承认边注来源。”
“仓库不会先承认。”
“那就先让船长补证。”
“埃克哈德讨厌补证。”
“他更讨厌别人说他船上少货。”
这一次,亨宁看了女儿一会儿。
玛塔把三份副本重新排齐。她没有把文件推得很用力,只是让日期对上。卑尔根,装船。吕贝克,换仓。布鲁日,担保。每一个地名都在纸上占据很少的位置,但它们之间隔着海、税、风、城市规矩,还有很多人选择不说清楚的便利。
她以前跟父亲学账,总以为账本的好处在于把远处变近。
卑尔根离吕贝克很远,布鲁日也很远。只要信件到达,副本完整,货物就能被一行字拉到桌上。她可以坐在家里的灯下,知道一批鱼何时离开北方,何时进港,何时转手。
同一张桌上,三份副本并排放着。她看得见每个字,却碰不到那批货。它们已经在布鲁日变成布、债和见证人的签名,只剩下霍尔斯滕家还在用卑尔根的名字叫它们。
外面又有人敲门。
女仆过去开门,这次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学徒,帽檐滴着水,手里托着一只窄信匣。他说是从赫尔曼·布鲁格曼家送来的。格蕾塔接过信,没有让他进屋喝热饮,只让女仆给他一块面包,打发他在门廊吃完再走。
赫尔曼的信更讲究。
信纸比沃尔特家的厚,蜡封压得端正,问候写了三行。前面两行提到亨宁近日奔波辛苦,第三行提到布鲁日货物一事外间已有误传,他愿意择日登门,协助澄清共同运输货物的来龙去脉。
玛塔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协助澄清。”约斯特念了一遍,“他真会写。”
格蕾塔说:“会写的人常常也很会让别人没话写。”
亨宁没有立刻评价。
他拿起那封信,视线停在“外间已有误传”几个字上。厨房里的炉火烧得平稳,雨声比刚才小了些。街上有车轮经过,压过积水,声音从窗下拖过去。
玛塔突然明白,赫尔曼出手比她想得早。
他不急着否认,不急着争吵,也不急着把责任推给谁。他先承认“有误传”,再提出“协助澄清”。这样一来,事情就从霍尔斯滕家追问货物去处,变成两家商人共同处理外界误会。
只要接受他的说法,所有人都会重新回到体面的位置。少掉的货也会留在体面下面永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