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里很多事情都挂着这句话:待分清。
货物待分清,责任待分清,损耗待分清,合伙份额待分清。等到真正该分的时候,货可能已经卖掉,债可能已经抵扣,人也可能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问。
巷外又有人经过。这一次是两个搬运工,肩上扛着空麻袋。他们从门前走过时往里看了一眼,认出亨宁,脚步稍微慢了一点,又继续走远。拉姆克等他们离开,才把门推得更开一些。
“你们要是真的去会议,”他说,“不要只说货值。货值会被他们压低。要说货名,说边注,说谁有权把一批货写成共同货。”
亨宁点头。
“我女儿也是这么说。”
拉姆克又看了玛塔一眼。
“那就让她说。你说,他们只当成商人心疼损失,只要有人能分担,什么话都编得出来,根本不会听。年轻姑娘上会议讲话,有些怪异,他们可能不乐意信,但这不太常见,她说,他们会先觉得稀奇,至少多听几句她在说什么。”
亨宁没有立刻回应。
玛塔继续抄货牌,写完最后一行,等墨稍干。她没有把纸折起来,只用账夹夹住一角。拉姆克把旧货牌重新翻扣回桌面,似乎是把一件不想继续看的东西放回原处。
临走前,亨宁问:“你如今还想重新做货吗?”
拉姆克摇头。
“不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有时想。”
这个回答停在仓库里,没有继续往下。玛塔看见他低头修那只木箱的角,锤子轻轻落下去。木箱本身已经很旧,修好以后大概也装不了太重的货。但他仍然把那块松动的木片按回去,慢慢敲稳。
他们离开侧巷时,雨已经停了。
玛塔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仓库。门仍然开着,里面光线很微弱。桌上有陶杯,墙边有空箱,空气里还有一点蜂蜡的气味。她手里多了一份不能署名的旧例档案。很轻,也很麻烦。
他们没有立刻往市政厅方向去。
侧巷外有一处避雨棚,棚下堆着几只待修的木桶,桶箍松开,木片边缘带着水痕。亨宁停在那里,望了一会儿街口来往的人。
亨宁说:“拉姆克不会出面。”
玛塔点头:“我知道。”
“无论如何,他已经不敢再把自己摆到会议桌上了。因为他输完以后,还要继续过日子。”
这句话说完,父女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街对面有个搬运工把空麻袋甩到肩上,嘴里喊人让路。一个小商贩推着车经过,吕贝克的街道在雨后总显得拥挤,货、人、消息、债务,全都挤在不宽的石路上。
玛塔低头想拉姆克那间仓库。空箱,旧椅子,缺口陶杯,半袋燕麦,还有那块翻扣在桌上的旧货牌。它们没有哭诉,也没有指认谁。可它们把后果摆在那里。一次货名被写混,一次会议里的“问题不够大”,就足够让一个小商人的船期、货位、买家和学徒一项一项离开。
“如果我们只说十捆鱼,他们会说霍尔斯滕家心疼损失。”玛塔说。
“他们确实会这么想。”
“如果说拉姆克,他们会说旧案没有形成可查证结论,不能作证。”
“也会这么说。”
“那我们不能从损失说起,我们要用一种所有人可能都关心的方式说起来。”
亨宁转头看她。
玛塔继续说:“要从共同货位说起。从货名说起。从谁有资格把一批货写成混合货、共同货、可担保货物说起。拉姆克不能作证,但他的旧例能说明,这个口子已经被人用过。不是只有赫尔曼会用,也不是只有鳕鱼干会这样不见。”
她停顿一下,把话换得更稳。
“关键问题得是,所有人都有可能有损失。如果这只是霍尔斯滕家的损失,他们可以放到会议最后。如果这是共同货位的漏洞,屋里每个人都得听。”
亨宁没有马上回答,他年轻时跑过船,后来坐到账桌后面,知道许多话在会议里会变形。损失会被说成经营不慎,质问会被说成情绪过重,证据会被拆成一张纸、一句口供、一块旧货牌。要让那些人听进去,不能只把错处摆出来,还要让他们看见错处将来会落到谁头上。
“你来说。”亨宁最后说道,像是释然了许多,又像是安心。
玛塔抬头。
“我?”
“拉姆克说得对。我说,他们只当成一个商人想方设法无论如何要追回自己的鱼干,这种事情,商人会议见得太多了。你说,他们至少会觉得稀奇。能让他们多让你说两句,多看两眼。”
“他们也会觉得我不该在那种地方说话。”
“会的。”
“也会觉得我是你推出来的。”
“会的。”
“那还要让我来说?”
亨宁看着街口,过了一会儿才说:“至少你看见了我没看见的那一半,你还有机会做得更好。”
玛塔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厨房账、封绳、货名变化、拉姆克的旧货牌,还有那些被正式文书遮住的细节。她并不比父亲更懂贸易,也不比赫尔曼更懂会议,这些地方合在一起,刚好能说明一件事。货物被拿走以前,它们的名字,会从某些口子里先被拿走。
她得说服商人会议,这个口子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