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共同货位能让一批货改名,护航费用也会按改名后的货算。”
那人皱眉。
“你这说得太远。”
玛塔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十捆鱼而已。另一个人说,十捆鱼今天是鱼,明天就可能是布、蜡、谷物。声音很低,很快被周围的咳嗽声盖过去。
赫尔曼站起来。
“各位,我愿意说明。霍尔斯滕家的货并未被侵吞。卑尔根装船时因天气与仓储调整,一部分货物进入共同运输。到布鲁日后,按共同货物折价进入担保。过程中确有登记不清之处,我愿意与亨宁私下补算。”
他停顿片刻,语气更温和。
“但如果把这种战时处理说成恶意改写货权,后续所有共同运输都会受影响。各位都知道,今年我们没有余力让每一批货在每一个港口重新细分三遍。”
这句话落下,屋里有人点头。
玛塔没有意外。
赫尔曼说话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把自己的问题放进所有人的麻烦里,让大家觉得追究他等于给自己添堵。
书记员抬头看向亨宁。
“霍尔斯滕先生,你可有更具体的证据?”
亨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玛塔。
那一刻,屋里很多人也看了过来。玛塔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也有轻视。商人女儿坐在后排可以,跟着父亲听会也可以,真正站出来说文书,就显得有些不合常规。
她起身时,没有把账夹抱得很紧。动作太紧会让人以为她害怕。她只是把几份纸取出来,交给前方书记员。
“有三份。”
屋里静了一点。
“第一份,卑尔根装船副本。二十七捆鳕鱼干,装船日因下雨临时入共同货位,但货主仍写霍尔斯滕家。”
书记员接过去。
“第二份,吕贝克仓库抄录。仓库按尤尔根交来的战时共同运输边注,登记北方干货十七捆。仓库未收到短少申报。”
蒂德曼今日不在,书记员看到这一句时,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第三份,布鲁日担保摘要。可担保北方货物已折入旧债,赫尔曼·布鲁格曼先生作为见证人。”
赫尔曼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玛塔继续说:“三份单独看都能说通。放在一起,少了一份文件。”
书记员问:“少什么?”
“少霍尔斯滕家同意将货物从共同运输转为共同担保的文件。”
屋里有人换了坐姿。
玛塔没有继续多说。她知道这一章不该讲太多。讲太多,别人会找更多地方打断。她只需要让“少了一份文件”这件事进到会议桌上。
赫尔曼开口:“霍尔斯滕小姐,战时共同运输本就包含后续费用分摊和担保便利。”
玛塔看向书记员,没有看赫尔曼。
“如果这样,请会议明示:今年进入共同运输货位的所有货物,是否都可以由任一合伙人转为自己的担保物?”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是霍尔斯滕家的十捆鱼了,这句话落到每个有货进共同货位的人面前。
赫尔曼终于不再立刻接话。
前排几位商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说,这不一样。有人说,要看合伙契约。也有人说,仓库以后要写得更细致一点。书记员没有急着记录,先看向坐在正中的几位年长商人。
玛塔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她知道自己只把事情推进了一小步。
会议仍然关心更大的事。海峡税、护航、城市分摊、丹麦的信件,这些都会继续压在他们头顶。没有人会为了霍尔斯滕家的鱼干改变整套港口制度。
可现在,至少有几个人发现,那十捆鱼干下面藏着一个会落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货物进入共同货位以后,谁有资格继续给它改名。
书记员终于提笔,在会议记录边缘写下一行小字。玛塔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他写得很慢。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水敲在窗板上,声音细碎。屋里的人重新开始讨论海峡和护航,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霍尔斯滕家的事没有得到答复,但幸好还被留在桌上,而不是只是得到“这个问题太小了”的回答。
也许这也算是一个胜利,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