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书记员也抬了抬头。
玛塔没有继续扩展,只把这句话单独重复一遍。
赫尔曼终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反驳。屋里有人开始低声重复这句话。玛塔听见“入仓”和“抵债”两个词在几处座位间传过去。它们比长篇解释好记。父亲让她把说法缩短,现在看来是对的。
一名罗斯托克商人问:“如果货物进入共同运输,后续费用如何分?”
赫尔曼的代理人回答:“按合伙约定。”
那商人又问:“如果没有货主同意,能否由一位合伙人先转入自己的担保?”
代理人没有立刻回应。
赫尔曼放下酒杯。
“这要看当时约定。”
亨宁说:“那就请拿出约定。”
赫尔曼看向他。
“你知道很多约定不一定另写成文书。”
亨宁回答:“那就不要拿没有写出的约定,转走写得清楚的货。”
前排几位年长商人互相交换视线。
书记员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停停顿顿。他这一次写得比前面快些,大概觉得这几句会成为后续讨论的核心,不好遗漏。
赫尔曼没有再保持完全温和。
“亨宁,你把事情说得太紧。如果以后所有共同运输都要等每一家货主写明同意,港口会慢到无法运转。”
玛塔说:“可以不等每一家同意,但不能把临时共同运输改成某一家担保。”
“如果有费用需要结算?”
“结算费用,就写费用。折入旧债,就写债。不能用一个共同货位同时做两件事。”
“你说得容易。”
“我只说我看得见的部分。”
“你只能看见自己家的鱼干。”
玛塔没有立刻回话。
赫尔曼这句话有用。屋里有几个人神色微动。一个年轻女子,为自家货物追到会议桌前,说到底仍然容易被看成只顾自家损失。
亨宁正要开口,玛塔轻轻按住账夹边缘,先说话。
“所以我带了拉姆克家的旧例。”
她取出那份不能署名的旧蜂蜡案抄件。
“曾有小宗蜂蜡,以混合货物名义入仓,后以共担损耗结清。因货主无完整副本,最后只得部分补偿。此事与我家无关,但处理方式相近。”
赫尔曼眉头动了一下。
有人问:“拉姆克?”
玛塔没有回答姓名。
“货主不愿具名。我们只提供旧货牌抄件和旧写法。会议如果认为这种写法无风险,可以不看。”
这句话让几位商人反而把纸接过去。
他们不一定在意拉姆克,但在意“这种写法无风险”几个字。没有商人愿意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不在意风险。尤其今年人人都在把货塞进共同运输,人人都可能在下一次遇到同类边注。
纸在几人手中传了一圈。
赫尔曼的代理人说:“旧例无名,不能作证。”
玛塔点头。
“它不作证,只提醒。真正作证的,是布鲁日担保文件。”
她把话收回来,没有让旧蜂蜡案变成另一条支线。
会议里有一名年长商人终于开口。他姓施泰因,前一日才和霍尔斯滕父女谈过。今日他坐在靠前的位置,声音不高,却让人愿意听完。
“我看,这件事可以先分两层。第一层,霍尔斯滕家损失多少,布鲁格曼家是否补偿。第二层,共同运输货位以后是否需要标明原货主与后续用途。第一层是两家纠纷,第二层牵涉今年后续入仓。”
这句话让屋里松动了一点。
人们喜欢分层,分层以后,就不必一下子处理全部问题。
赫尔曼没有反对,亨宁也没有反对。
玛塔坐下时,才发现掌心有些潮湿。
接下来的讨论又回到更宽的事务上:仓库是否能在共同运输货位下另列原货主。货物转为担保,是否需要新边注。
战时费用如果需提前抵扣,谁负责通知各货主。如果货主不在吕贝克,副本如何留存。
这些问题仍然琐碎,不能立刻追回鱼。但它们已经离开“霍尔斯滕家少了十捆货”这个狭小位置,进入了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的公共范围。
赫尔曼坐在那里,神情仍然端正,只是话比刚才少了。
会议并没有给出判定。
临散前,书记员把几项待议内容念了一遍。念到霍尔斯滕家的争议时,他用了新的说法。
“卑尔根货物共同运输后转入担保之争。”
玛塔低头,在自己的纸上抄下这一行,货物仍然没有回来,它的名字,又被改了一次。但这一次,不再完全由赫尔曼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