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只是这么多年跟着我左庄晏才……我希望各位以后不要将对我的恨转移到他们身上,左某在此谢过。”
左庄晏说完,朝那边拱手弯身行了一礼。
台下寂静一片,仍没人说话。
他们或许只当是因为好奇而随便听了个笑话,就算风大时这声音被盖过没听清,他们也不会要求说话者再重复一遍。
毕竟,没人会在乎一个将死之人的话。
只有左孟岚咬着牙,将斗篷下正不停颤抖着的手指攥到发白,可最终他还是松了力,转身挤过人流准备离开这里。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如果他早点告诉陆明音,会不会左庄晏还不至于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左孟岚?”
呈戒堂大门外站着的一行人中,裴司慕眼尖,第一个就注意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
“他竟还有脸来。”
待几人走近,左孟岚终于也注意到了他们,见来人之中有几位掌门,他立刻拱手行了礼:“见过徐掌门、扶阁主、许门主。”
几人也都点头示意,除了叶司韶和裴司慕还冷着张脸,尤其是裴司慕,眉头皱得都快要拧在一起了。
左孟岚见状也不在意,转身就要准备离开,没想到还是被身后人给叫住了:“等一下!”
“有事?”
叫住左孟岚的裴司慕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他衣袖,竟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左孟岚也不挣扎,只是任由裴司慕拉着自己,直到他们来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走在前面的裴司慕才终于停下。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左孟岚自然知道裴司慕这话指的是什么,如实点头:“嗯。”
“就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所以即使他犯下这要将天下人置于水火之中的错,你也要隐瞒?左孟岚,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可我从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
见左孟岚只是低着头不肯说话,裴司慕气的直接把他推到墙边,又用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还说我师父与你有恩,左孟岚,你每次面对我师父的时候,心里就不会愧疚吗,啊?”
“对不起。”
裴司慕紧抿着唇,一把松开左孟岚,别过脸没去看他:“这种话你没必要和我说。”
“还有这个,”裴司慕将手伸去腰间,将那东西连着绳拽了下来,然后塞到左孟岚的手里,“还你。”
待左孟岚跟着看过去的时候,裴司慕已经走了老远,他回过神,又将目光移到掌中那支小巧精致的骨笛上。
“哎呀,真是一出好戏啊。”
闻声,左孟岚握紧了拳头,朝来人看过去:“戚盛林,是你告诉呈戒堂的人,让他们去抓陆前辈的对不对?”
“是啊。”戚盛林冷笑一声,“不然把你爹逼急了,他把我供出来怎么办?”
“你也别这样看着我,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告诉呈戒堂的人,你爹的帮凶都有谁,不过估计还没等你出来,刚才过去的那个小师弟,就要被我和他杀死了。”
“你敢!”
戚盛林便笑了:“我有何不敢?”
“左孟岚,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车翻了你谁也怪不了。不过左庄晏还算有点脑子,没把我们供出来,不然你们鸣剑峰,永远好不了。”
戚盛林笑得猖狂,毕竟他是天下第一大派清玄宗的少主,世人皆要让他三分,他又何惧一个再翻不起风浪的鸣剑峰。
裴司慕回去的时候,只有叶司韶和季司楼还等在原地,见人过来,两人立刻走了上去:“八师兄,你刚才去哪儿了?”
裴司慕摇头:“随便看了看,几位掌门呢?”
“应该在呈教司那边。”
“师父他……”
季司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一起去了,你不用担心。”
裴司慕这才放松下来,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对左孟岚说的那些话,他又有些气恼,不是因为左孟岚,而是在恼自己。
三日后,左庄晏饲养鬼王璃境一事已成定局,按律令当废除掌门身份,处以死刑。
呈戒堂内,所有人都站在广场上,陆明音带着浮生台众弟子也在之中,看着左庄晏被呈戒堂弟子押送上台。
裴司慕猜到这时候左孟岚会在,却到底没看见人在哪儿。不过,此情景倒也真让他想到了当初自己父亲在呈戒堂当众受刑的时候。
其实,左庄晏是众门派中以血饲养鬼王的第二个人,而那第一人,就是裴司慕的父亲裴元舒。
裴司慕幼时,因为其父亲裴元舒与陆明音有些交情,便被他送去浮生台修行,两人此后见面不多,裴司慕也只偶尔下山去看望他。
可没想到就在裴司慕十二岁那年,他竟偶然撞见自己的父亲以血为养分供养鬼王璃境,欲助其冲破南天池封印。
裴司慕刚开始并不懂自己父亲的做法为何意,后来还是他在浮生台的课上得知,南天池的鬼王若是彻底觉醒,从此天上人间便会成了修罗炼狱。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么做,会陷自己于不义,置天下人于水火之中,挣扎良久,他终于还是决定了,把这件事告诉陆明音。
而那时,南天池的阵法封印已经开始呈减弱之势。
陆明音立刻去了常陵与徐邱骆商量此事,联合众门派之力加固阵法,自己则是带着裴司慕去找了裴元舒,他要去问个明白。
后来,也是像现在这样,众人站在呈戒堂的广场上,裴元舒则跪在呈戒堂内,而裴司慕就这么站在陆明音身边,看着裴元舒遭万人唾骂。
临死之前,裴元舒是这么说的:“宿儿,作为修士你能将天下大义放在前面,父亲不怪你,反而觉得有你这样的孩子,是我裴元舒一生之幸。”
裴司慕自始至终都没哭。
父亲被人绑来呈戒堂时他没哭,和自己说那些话时没哭,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当众处刑他也没哭。
可是回到浮生台后,进了自己房间躲在被窝里时,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一向骄傲,从不愿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真实的情绪,所以只有一个人时,他才能好好地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脆弱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父亲,又为什么偏偏会被我发现,裴司慕你这样做到底是对的吗?
裴司慕,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会遭报应的你知道吗,你会遭报应的!
他就日日对自己重复着这些话,仿佛是在替已经死去的父亲惩罚自己,又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受些。
那时,他问过自己的师父:“师父,你说人死了,还会疼吗?”
“应该不会。”
裴司慕认真地点点头,随后便笑了。那就好,不然那一百鞭刑,他该有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