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本官此来,还有桩私事。”他顿了顿,“贵门长老陈沧,是本官族叔。”
铁岩瞳孔一缩。
陈焕的声音压的极低,“听闻叔叔钻研出一种能喷火的物事,威力超乎寻常爆竹。年前曾至家书一封,定好此次拜访。如今四方隐有兵戈之事,朝廷急需破敌利器。若能将那火法献上……”
他话未说尽,但眼中那份混合着家族关切、政治功利与个人野心的灼热,已明明白白,不容错辨。
铁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陈大人,”他声音艰涩,“实不相瞒,敝门二长老……已于月前,遇害了。”
“什么?”陈焕脸色一变,失声道,“叔父他……”
陈焕迅速收敛失态,但眼神已变得冰冷急切,“凶手是谁?那火攻遗法呢?”
铁岩面容惨淡,“凶手……是二长老的关门弟子,谭玟。至于火法,恐怕已随二长老的一些手札,在火盆中……焚毁了。”
陈焕眼神急闪,强自镇定,“谭玟何在?”
“当夜逃脱,下落不明。老朽已准备下发江湖帖……”
“不可!”陈焕断然道,“此人必须活捉。那火法说不定还在他身上。江湖上龙蛇混杂——缉拿之事,本官亲自督办。”
铁岩沉默。他看着陈焕眼中那抹混合着悲痛、贪婪和迫切的光,忽然明白了。朝廷此番,不仅要那配方,更要彻底控制、掌握与之相关的一切人事。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他抬起眼,看向仍跪在远处的肖石。
“陈大人若要活捉谭玟,老朽倒有个人选。”
“哦?”
“此子名肖石,与谭玟一同入门,学艺两年。他认得谭玟样貌习性,武功也得老朽亲传。更紧要的是——他对谭玟弑师之行切齿痛恨,曾立誓擒凶。由他助判监行事,必能辨识真伪,亦当……谨遵钧命,不至擅伤性命,误了大事。”
陈焕顺他目光看去。人群前列,跪着个少年,背脊笔直,静默如松。
“此人可用?”
“此子重情,又对谭玟心存疑虑。大人用他,需有些手段。”铁岩声音低沉。
陈焕眯起眼,看了肖石半晌,缓缓点头,“可。三日后,本官来收铁器。届时,让他随行。”
陈焕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带着宣擎与官兵离去。五十人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子退出山门,最终消失在林道斑驳的树影里。
当夜,砺剑堂后室只燃一灯如豆。
铁岩坐于阴影中,面容被灯火勾勒得沟壑纵横。“日间种种,你都见了。”
“是。”肖石垂手立于堂中。
铁岩走近,盯着他沉声交代,“此去,你有三件事需谨记。一,谭玟不能死。他活,配方才有望。二,朝廷此番把手伸进江湖,究竟意欲何为?你跟着陈大人要看得分明,听得真切。江湖与庙堂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三,”铁岩的手按在肖石肩上,力道很重,“若有机会……找到配方。二长老的心血,不能就此灰飞烟灭,更不能……白白落入朝廷之手,反成了悬在铁剑门头上的利刃。你可懂?”
肖石在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一丝不甘。
他喉结滚动,抱拳,“弟子……领命。”
回到住处时,刘煌没睡,盘腿坐在通铺上,他声音闷闷的,“你要跟那些官老爷走了?”
“嗯。”肖石默默收拾起行装。目光不由落在那杆白蜡木枪上,他眼神暗了暗,随即利落拧下精铁枪头,用一块粗布包了,塞进包袱最底层。那光秃秃的白蜡木棍,失去了锋芒,显得朴实又突兀。
“我也去!”刘煌猛地凑过来。
“别胡闹。”肖石头也不抬,“掌门只命我一人前去。”
“掌门掌门!他让你去送死你也去?”刘煌声音透着焦躁,“谭玟走了,你也要下山,留我一人在山上做什么?跟这些木头疙瘩大眼瞪小眼?”
肖石转身,按住刘煌的肩膀。两年了,这小子还是瘦,肩膀单薄,瞪圆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
“听着,”肖石声音沉下来,“留在山上。掌门在,师兄弟在,这里安全。我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你不能跟着冒险。”
“哼,”刘煌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别过脸,梗着脖颈,“我偏要去。腿长在我身上,看谁还能拦得住小爷。”
肖石看他油盐不进,眉头锁紧,半是吓唬半是警告,“那我就叫执法师兄把你腿打断,免得你乱跑。”
刘煌盯着肖石,故作委屈,用一句戏腔唱道,“你好狠的心肠——”
肖石无奈摇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积雪反照的微光。
他躺下,闭上眼,却能感觉到旁边铺位上,刘煌翻来覆去,久久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