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雪,桥山。
子午岭聚义厅前,三当家杜荣踩着未化的雪泥回山,带回了南方滚烫的血讯。
“邕州城破,南越屠城。五万八千余口,没剩几个活人。”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守将……带着全家和僚属,在官衙一把火,自焚殉国了。”
话音落下,火塘里的焰苗猛地一跳,映亮一张张骤然绷紧的脸。他们都是厮杀汉,听惯了死讯,可“屠城五万八”、“举家自焚”,这几个字砸下来,依然砸得人胸口发闷,喉头发腥。
谭玟站在人群边缘,身子似被定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透脑顶,连呼吸都窒住了。他眼前仿佛能看到那座被血与火吞没的孤城。因为经历过灭门,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懂,那种在绝望中孤独死去的滋味。
马汉沉默听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火光下更深。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方祭旗的石案前。
“老四,设香案,面南。”
四当家宋河立刻带人搬来香炉长案,铺上素布。没有三牲祭品,只摆了几碗烈酒,一捧粗香。
马汉点燃线香,青烟在冷空气中笔直升起。他退后一步,身后所有头领喽啰无声聚拢,面南而立。
没有唱喏,没有虚礼。马汉端起第一碗酒,手臂稳如磐石,将酒液缓缓洒在冻土上。
“第一碗,敬邕州,五万八千不屈的魂。”
第二碗洒下。
“敬守将,及阖家忠烈。”
第三碗举起,他环视院中这些刀头舔血的兄弟,目光最后落向南方天际。
“敬所有……守土到最后一刻的兵,和至死未跪的民。”
三碗酒尽,院中落针可闻。只有酒液渗入尘土的微响,和香头静静燃烧。
祭罢,众人沉重散去。
谭玟留在最后,看着香炉中将尽的香头,青烟散入寒风。他忽然问身旁杜荣,“朝廷,派了谁去?”
杜荣低声道,“郭老将军挂帅。先锋定了……是个新晋敦武郎,姓肖。”
谭玟拂雪的手,停在半空。
肖?敦武郎?先锋?
几个字在他脑中接连炸开。肖石?一个从未在边军待过、升迁全凭江南剿匪和查案的新贵,朝廷竟会点他去做这尸山血海的国战先锋?
这不是重用。
这是……送他去死。
一个清晰冰冷的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底。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一丝铁灰色。
谭玟已收拾妥当,那柄唐刀负在背后。他踏入聚义厅,马汉眼下淤青——头风病扰的他彻夜未眠,此刻正揉着额角,抬眼看他。
“要下山?”
“嗯。去南边。”谭玟声音平静,“有个朋友,被点做了先锋。他没打过这种仗。”
马汉停下动作,目光如鹰,“你那位……姓肖的朋友?”
谭玟点头。
马汉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战场不是江湖,万军之中,个人勇武不过浪花。你自己想清楚。”
“我知道。”
“……何时回来?”
“不知。事了即回。”
马汉不再多言,他起身,走到谭玟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胛,力量沉实,“保重。子午岭,永远有你的交椅。”
“谢大哥。”
谭玟转身出厅。晨光中,谭明已等在院外,少年身姿挺得笔直,眼圈却微微发红。
“师父……”
谭玟走到他面前,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触手坚硬,已是青年的骨架。
“我走之后,功夫不可懈怠。大当家的话,要听。山上的规矩,要守。”谭玟看着他,严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大当家身子不如从前,替我……多看顾些。”
“徒弟明白!”谭明重重点头,声音压着哽咽,“师父……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谭玟最后看了他一眼,又回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山寨轮廓,旋即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晨风凛冽,卷起青色衣摆。
此去西南数千里,烽火连天。
他要去寻那把,被人置于炉火最炽处锻烧的“刀”。
翻过山岭,一路向南,风物一日比一日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