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鹰愁涧
夜色深沉,江面寂静。
军营西角,两百名精壮汉子,一袭黑衣,肃立在肖石面前。
人人腰间挂着水囊、火油罐,背上负着绳索与短刃。
肖石举起粗陶碗,声音穿破夜风,“我肖石以水代酒,敬诸位。此去鹰愁涧,九死一生。成了,便是奇功,朝廷厚赏、田宅功名,皆有可能。若不成——”
他喉结滚动。
“黄泉路上,我肖石,与诸位同行。冲阵我在最前,断后我留最后。诸位的名姓我已录下,家中爹娘即我亲人。我若生还,必代诸位尽孝送终。若有食言,天地共诛!”
说罢仰头灌下冷水,摔碗立誓。
“将军不负我,我必不负将军!”
一个声音在队列中高昂开口,谭玟立于队首,已换上一身与众人无异的黑衣,此时眸子亮得灼人。
“不亏!”
“干他娘的!”
激昂的应和声次第响起,汇聚成一股决绝的声浪。
“好。”肖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与谭玟一碰,旋即下令,“出发!”
次日夜,鹰愁涧。
两处刀削般的山崖对峙,将江面逼得狭窄湍急,对岸,隐约可见废弃古栈道的残骸。
黑影依次滑入刺骨的江水。绳索抛向对岸,勾住栈道木桩。人在激流中浮沉,有人被暗流卷走,来不及惊呼便没入白沫。
爬上礁石,攀上高崖。山下景象让众人屏息——平坦处是扩建的军港前哨。江边密布战船,更有以铁索勾连的楼船,数百不止。
营寨规模不大,守卫森严,中央一顶硕大牛皮帐外竟立着王室仪仗。
“是条大鱼。”谭玟眼中寒光一闪,“看旗号与护卫,绝非寻常将领,很可能是督战的王室贵胄。”
肖石心领神会,“按计划,分头行动。你带一队人,摸清那大帐虚实,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我带其余人布置火油。得手后以火光为号,崖下汇合。”
谭玟颔首,带着二十名好手,借夜色潜近。解决外围岗哨,换上号衣混入营寨边缘。
与此同时,肖石已率主力贴近船阵。火油罐被小心安置在连环船的龙骨、帆索、船舱。
然而,就在谭玟等人即将接近中央大帐时,惊动了夜哨。
呼喊声刺破夜幕。无数火把亮起,兵卒从营帐中涌出。
“强攻!”谭玟当机立断,挥刀砍翻敌兵,率队直扑大帐。
帐门猛地掀开,一名华服金冠的年轻男子在护卫簇拥下走出,惊怒交加,“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谭玟已杀到近前,刀光如雪,与护卫战在一处。他武艺高强,奈何对方人多,身边同伴不断倒下,他周旋的空间被越压越小,刀势渐成困兽之斗。
“弓箭手!射死他!”贵族嘶吼。
数名弩手迅速上前,单膝跪地,寒光锐利的三棱箭镞牢牢锁定了谭玟。这等近距,劲弩直射,便是铁甲也能洞穿!
谭玟的刀正被两杆长枪架住,后背空门大开——他听到了弩弦绞紧的致命“咯吱”声,却已来不及回防。那一瞬,死亡的寒意已爬上脊背。
就在这时——
冲天的火光几乎同时从江边船阵爆发!肖石眼见谭玟暴露,毫不犹豫下令点燃了所有火油!连环战船瞬间变成一片火海,火借风势,疯狂蔓延,点燃了邻近的船只,映红了半片天空!
贵族和护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慑住,动作齐齐一僵。
谭玟趁机猛地荡开长枪,挣脱纠缠。
“放箭!”贵族回过神,厉声尖叫。
嗖!嗖!嗖!
数支弩箭离弦尖啸,直取谭玟后心!
突然!一道黑影闪电般从斜里撞来,将他扑倒在地——
是肖石!
多数箭矢擦着衣角飞过,却有两支狠狠钉在了他的背甲之上。谭玟被他牢牢护在身下,清晰感到撞击力透过肖石的身体传来。
“呃……”肖石额角青筋暴起,却反手一刀劈翻趁机扑上的敌兵,低头看向谭玟,抵死的牙关挤出一句,“……还好,赶上了。”
他带来的死士已与护卫杀作一团。
谭玟翻身触到他背后湿热的血迹——箭矢入肉足有两寸,顿时声音发颤,“石头……”
肖石呛出一口血沫,却扯出个狠厉的笑,“骨头硬……死不了……”
贵族惊慌的撤退号令刺耳传来。
谭玟眼中血色弥漫,捡起那把唐刀,一步步向那金色身影走去。刀光如泼雪,鲜血作墨。他以肩头硬接一枪,换得刀锋抹过最后一人的喉咙。终于,他踏着尸身,对上了那双盈满恐惧的瞳孔——
刀锋横斩,如断残虹。
金冠头颅飞上半空,血泉喷溅如雨。
谭玟看也未看,转身冲回肖石身边,将人一把架起,嘶哑的吼声压过漫天火光。
“带上首级——撤!”
鹰愁涧的火光与浓烟,在漆黑的夜空中如斯醒目,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江心再次成为血肉磨盘。燃烧的残骸顺流而下,加重了混乱。没有了连环战船的阻截,为大军强渡增加了一丝保障。江南便是南越都城升龙府,越军顽强抵抗。战斗持续三日三夜,富涟江一片尸山血海。
军帐内,军医剪开肖石背上的绷带,露出那两处箭伤。伤口边缘外翻,血肉模糊,看着甚是骇人,但反复检视后,舒了口气“箭头无毒,未伤筋骨。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众人正忙着安置伤患、清点缴获,无人注意到一个陌生面孔悄悄混进了营帐。
当夜,谭玟守在榻边,就着一盏孤灯替肖石更换额上的湿布。肖石昏睡了大半日,傍晚时醒过一次,喝了半碗粥,又沉沉睡去。谭玟伸手探他额头,热度已退了些,心下稍安,正要伏案歇一歇,指尖却触到一片濡湿。
他低头一看——肖石背上的绷带,正洇出大片黑红色的血迹。
“军医!传军医!”
谭玟的声音劈开夜色。帐外顿时一阵脚步乱响。
军医赶来,剪开绷带后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已止血收口的伤口,此刻正往外渗出暗黑色的毒血,皮肉边缘泛起一圈可怖的青紫色。军医用银针探入伤口,拔出时针尖已变作乌黑。
“是毒。”军医脸色凝重,“而且不是箭头上的毒,老夫白日里查验过。这毒,是伤后下的。”
谭玟站在一旁,看着军医挤压伤口排出毒血,肖石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