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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尘甲馥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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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石抵达秦州时,面对的已非两军对垒的战场,而是一个胜局之后的烂摊子。

大规模战事已然落幕,吐蕃主力归降,鬼章残部化作数十股流匪,散入河州与秦州交界的深山密林之中,专事劫掠商旅、袭扰屯堡。战争从此前的列阵而战,变成了看不到尽头的清剿与缠斗。

朝廷府库吃紧,粮饷艰难,不得不倚重新附的“蕃兵”充当剿匪主力。肖石以秦凤路都巡检之衔空降至此,率领三千蕃汉混杂之兵,在陇干城外围往复扫荡。

他凭在南方山林作战的经验,于子午岭西麓设伏,大破鬼章麾下一支偏师,斩首数百,缴获战马百余,自身折损甚微。

一场不算煊赫、却足够扎实的胜仗。在西北诸将屡遭朝廷申斥的当下,这份战功显得尤为醒目。

主帅王昭的嘉奖文书与一批犒军物资同日送抵。军营里浮动着胜利后的喜气,军官们清点着缴获的刀甲马匹,笑声粗豪。

肖石正在校场边与几名副将核对缴获数目,身上铠甲未卸,眉间带着连日布阵督战的疲惫,目光却清亮——此战过后,他总算能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立住脚跟。

一名亲兵小跑近前,单膝触地,“禀将军,辕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

“自称沐言。”

肖石神色骤变,盯着亲兵,仿佛没听清,“你说……叫什么?”

亲兵被他目光一慑,重复道,“沐、沐言。”

肖石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激越,“快,请到我营房!”

一旁副将忍不住问,“将军,这是哪位贵人?”

肖石嘴角已扬了起来,又强自压下,“不该问的别问。把你那口檀,给我用用。”

副将虽摸不着头脑,仍从怀中掏出个锡盒递上。

肖石取了些许含在口中,清了清嗓子,端起威严,“清点之事,你全权处置。今日无论何事,不必再来报我。”

说罢转身,脚步起初尚稳,随即越走越急,直奔自己营房而去。

几位副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嘀咕,“沐言?这他娘是哪路神仙?”

谭玟已从小卒口中得知肖石歼灭了鬼章残部,心中不由为他欣然。

营房内,他静静坐在的八仙桌旁,指尖轻抚粗木桌沿。

良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谭玟起身,脸上浮起温软的笑意,“听说你打了胜仗,可喜可——”

话音未落,便被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拥抱整个笼住。那力道来得突然,让他微微一怔。

冰冷的铠甲硌在身前,可甲胄之下,是肖石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薄衫撞进他胸口。

谭玟耳根发热,声音闷在肩甲里,“我早说过,你有勇有谋,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这次主帅赏了你什么?”

未得回答,忽觉身子一轻,竟被托起,放在桌沿。谭玟下意识扶住他肩膀,推了推,“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肖石非但没松,反而将他圈得更实,抑不住话音里的激动,“你来了,便是最好的犒赏!”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还带着尘土与汗意的风霜,可唇齿间逸出的薄荷与药草清气,却让谭玟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一扣。他不再推拒,任由自己陷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

“我去汴京寻过你,刘煌说……你调来了秦州。”

“汴京到秦州,往返何止千里……”肖石声音渐低,满是疼惜,他略略松开手臂,双手捧起谭玟的脸,目光如炭火灼灼,烙过眉梢、眼角,最后停在那抿紧的唇上。

然后,他吻了下来。

那压抑数月的思念、汹涌的情意顷刻决堤。清冽的口檀香气在唇齿间化开,热烈又凶莽。

谭玟不自觉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粗硬的发间。

脸颊的触感滑至颈间,不觉间,腰际革带“嗒”地轻响,织物随之松开。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谭玟轻颤一下,却没有抗拒,反而更贴近那温暖的热源。

“木言……”软甲落地,滚烫的呼吸扑在耳畔,“自你走后,我没有一刻不想你。”

趁着间隙,谭玟微微偏头,嗓音发软,“我给你去过信……托人辗转送进京里,你可收到了?”

“信?”肖石松开少许,眼中掠过云翳,“不曾。回京后主帅遭贬,我也被弹劾,在京中只待了数月,便来了秦州。”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指尖温柔地抚过谭玟的耳廓,“谁料……倒因祸得福。离你,反而更近了。”

肖石的声音带着庆幸,却让谭玟心头一刺。近——是啊,他离肖石近了,可有些人,却再也见不到了。连日来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肖石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僵硬,吻了吻他的额头,放缓了声音,“发生何事?”

数月奔波,千里风尘,汴梁的诡谲,子午岭的血色……所有强撑的硬壳,在这熟悉的怀抱中,寸寸瓦解。

谭玟喉结滚动,声音艰涩,“我大哥……不在了!”

滚烫的泪水涌出,跌在肖石坚实的胸膛。

肖石浑身一震,所有缠绵的念头瞬间消散。他立刻停下了动作,双臂转为保护的姿态,将他紧紧拥住,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谭玟垂下眼睫,泪水流得更急,自责与痛苦终于冲垮了堤防,“许是我用药太急……害了他。是我……都是我的错……”

肖石低下头,轻轻吮去他不断滑落的泪水,那咸涩的滋味让他心如刀绞。

“不是你的错,木言,不是……”他呢喃着,从湿润的眼角落到冰凉的脸颊,再到颤抖的唇角,带着无尽的心疼。

最后,那灼热珍而重之地落在心口。

那里,心脏正传来一阵阵闷痛,不知是旧伤,还是心疾。

“这里疼?”肖石哑声问,温热的气息熨帖着肌肤。

谭玟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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