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返回时,肖石已携平定东路之功。朝廷嘉勉敕令驰抵边关,昔日唱反调的军中老将,至此也渐失了声响。延州城在吕惠铁腕与新政之下,军、政两务竟呈现出多年来罕见的整肃气象。
只是,每当肖石在军议间隙、在衙署廊下,将那道带着灼人温度的目光投向谭玟时,谭玟却不再回以淬冰的眼刀。他只是默默垂下眼睫,任由那浓密的阴影遮住眸中所有情绪,仿佛心中某处也随之有所动摇。
夜色如墨。
谭玟穿过一条窄巷,正要往约定的脂粉铺子去。转过街角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扶了一把,低头看时,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眼神惊惶。她从他怀中弹开,低着头匆匆跑了。
谭玟没在意,掸了掸衣襟,发现钱袋不见了——定是那小姑娘。旋即拔腿便追。
拐过两条街巷,在一处破烂的草棚下追上了。那小姑娘正蹲在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妇面前,将钱袋里的碎银倒进老人手里。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双臂一撑,挡在老妇身前,状似一只护食的小兽。
谭玟停在她面前五步,没有发作。他看了看那孩子瘦骨嶙峋的手臂,又看了看那老妇身上的破棉絮,叹了口气。
“钱财尽数拿去。里面的东西,于我很重要。”
小姑娘怔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将银钱尽数倒在老妇手里,将空钱袋抛还给谭玟。谭玟探手一摸——绢图还在。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正把碎银塞进老妇手中,动作笨拙却小心。他没再多想,往约定的方向继续赶路。
脂粉铺子在后街深处,门脸窄小,毫不起眼。谭玟未叩门,身形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入后院,隐在廊下窗外,屏息静听。
窗内烛火摇曳,映出三个人影。
“既得了周家商队的消息,直接给我便是。价钱自然公道。”是白杨的声音,克制中带着一丝急切。
“哎呀,白姐姐莫急嘛,”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黏腻得能渗出蜜来,“奴家听闻您那位同僚,是当年谭帅的嫡孙,生得玉树临风……人家也想见见嘛。”
谭玟眉头微微一蹙。
“胡闹!”白杨显然恼了,声音更显冷硬,“这等事,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你这……”
“姐姐好凶,”女子嬉笑着打断,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调笑,“奴家带了人伺候,万一……那小郎君真看上奴家,一番云雨之后,总要有人端茶递水、收拾床铺不是?”她顿了顿,似是朝旁边示意,“喏,我这老仆,是哑的,姐姐还担心什么?”
谭玟在窗外已知屋内几人根底。心中冷笑,这般作态,无非试探。既如此,不如遂了她们心意。他故意将气息放重一线。
只这微微一叹,窗内话音戛然而止。
谭玟从容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三人,神情各异。白杨和那美艳女子面色尴尬。那一直隐在女子身后的老仆妇,抬起那张皱纹深壑的脸,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似有细微波动,又迅速垂下。
谭玟恍若未觉,径自走到桌边空椅坐下,姿态端正,语气疏离,“敢问这位娘子,确有周家商队的消息?”
女子已恢复镇定,殷勤地挨着桌子另一侧坐下,眼波流转,“有的,自然有的。只是……”她拖长调子,目光灼灼地盯住谭玟,“敢问郎君,可真是谭老将军的后人?”
谭玟静默一瞬,微微颔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杨冷声插话,语气不善,“与你何干?”
女子却不理他,只对着谭玟,声音软了几分,“郎君勿怪。实在是我这老仆……”她侧身示意那老妇,“当年老将军镇守西北,在她心里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她虽口不能言,但心里一直感念着。听说您来,便死活要跟来,想……远远看上一眼。”
老仆妇佝偻着身子,适时上前,为二人斟茶。
谭玟目光锐利,恰在她伸手时,瞥见她从粗布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指——竟是白嫩纤细的,与她脸上灰暗粗糙、皱纹横生的皮肤截然不同。
他心中轻哼一声。这般乔装改扮,不以真面目示人,定是心中有鬼。他不动声色,既不点破,也绝不碰那茶碗。
谭玟收回视线,声音冷硬了几分,“英雄是祖父,我如今行走于暗处,不敢再担谭家忠勇之名。怕污了先人名声。娘子若真有消息,还请如实相告。”
女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不变,又说了几句奉承套近乎的话。谭玟只安静听着,不接话,不追问,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女子终于讪讪收了那套,神色稍正,低声说道,“周家背后,确有一棵大树。只是根扎得太深,奴家也只探到……姓‘赵’。”
赵。
无需多言。当今天下,唯皇族宗亲,能有此等遮天蔽日的能量。
谭玟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不再看那女子,起身转向白杨,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澈,“有劳白姑娘,查实周家走私的直接证据。银钱交割、货物清单、经手之人,越细越好。”
白杨肃然点头。
谭玟起身,略一拱手,便欲离开。
“郎君留步。”女子忽然唤道,声音又缠上了那层蜜糖般的笑意,她站起身,走近两步,一股甜腻的脂粉气悄然袭来,“奴家住在城南‘暖香阁’,名叫夏柳。郎君若还有想问的……随时可来寻奴家说说话。”
谭玟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不必。”身影已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之后的几日,行辕洒扫的粗使仆役,马厩里照料马匹的小厮,接二连三,寻着由头凑到谭玟近前,压着嗓子递话。
“夏柳姑娘托小的问您安好,请您得空去坐坐。”
“夏柳姑娘让传话,有要紧事,盼您一见。”
仆役们神色各异,有窃笑,有艳羡,只道是这冷面察子走了桃花运,被暖香阁的红牌缠上了。
谭玟一概不理,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
直至那马厩小厮第三次摸到近前,嗫嚅道,“夏姑娘说……您再不去,她便要登门,亲自来寻您了。”谭玟才终于搁下笔,墨渍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阴翳。
当夜,他换了身青色布衣,趁着浓重夜色,走出了经略行辕。来到城南暖香阁。
阁内正是喧嚣鼎沸之时,丝竹悦耳,灯火通明。谭玟被人引着,穿过后院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引路人躬身退去。谭玟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