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器物倒地碎裂的刺耳声响,夹杂着肢体碰撞的闷响,显然已动上了手。
夏柳更急,尖声叫道,“里头的琉璃屏风、螺钿妆台可都是值钱货!打坏了找谁赔去?”
“我赔!”门内传来肖石的怒吼,“滚!”
房内。
肖石一身酒气,理智早已被长久的思念与分离的恐惧搅得支离。他□□,酒气混合着质问,“你想留在这?留在这种地方,和这些人?”
谭玟掀翻桌案,踹向肖石,“这种地方?对我而言,何处不是‘这种地方’?行辕是牢笼,皇城司是泥潭,这暖香阁……至少还能喘口气。”
肖石屈肘格挡,利用狭小空间,觑准时机将谭玟死死压在门板上,语气里的委屈渐渐染上怒意,“那我呢?木言,你看看我!我们之间呢?”
谭玟后背撞得生疼,声音冰冷,“我们之间?子午岭之后,你我之间,只剩您未竟的前程,和我阖族的血债。还有什么可谈?”
肖石被他话语中的冰冷刺痛,随即被更大的怒意吞噬,“所以你就用‘公事公办’打发我,转头来这儿寻你的‘人气’?”
谭玟眼中是枯井般的沉寂,“肖将军,是你教我认清——这世上,情义抵不过军令,旧情……更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肖石最痛的伤口。他眼眶泛红,声音却沉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好!你跟我算得清,那我今儿就跟你算个明白!杜荣那一百多条命,是我豁出前程替你保下来的!你告诉我——这在你心里,可还值半分情分?”
谭玟浑身一僵。他偏过头,避开肖石灼人的目光。
肖石却没有放过他。他俯下身,逼视着谭玟避开的眼睛,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为何不答?难道你对我就只剩利用?”
谭玟的沉默落在他眼里,成了默认。
他猛地将谭玟拽离门板,几步掼倒在身后的锦褥上,自己也随之压上。混乱中,他一把攥住谭玟前襟,“刺啦”一声裂帛锐响,外袍连同中衣被撕裂,露出半边苍白的胸膛。
谭玟奋力挣扎,却被更大力道死死按住。
肖石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那片苍白上,近乎啃咬般烙着那一抹红。
谭玟身躯一颤,声音嘶哑,“肖石!你今日……非要辱我至此么?”
肖石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身下人——谭玟的衣襟散乱,颈项裸露,眼中是近乎破碎的惊怒。
这一眼,让他心底某处猛地一抽。
但酒意和妒火仍在翻涌,他没有退开,膝甲顶开最后的阻碍。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今日……只收一笔迟来的债。”说着,俯下身撅住谭玟的唇。
就在这一瞬,谭玟摸到了靴筒中的匕首。寒光乍现,刃尖抵在了肖石颈侧。
“让开。”谭玟声音低沉,带着最后的警告。
肖石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匕首,又抬起眼,看向谭玟。嘴角扯起一丝弧度,语气里带着自嘲般的坦然,“好。你瞄准我的血管——往下半寸,便是要害。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谭玟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肖石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描过他的眉骨、眼角、紧抿的唇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我说过,要暖你一辈子。若从今往后,你我当真形同陌路……那便用这一腔鲜血,最后暖你一次。”
他说完,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刃,又向前逼近了一寸。
刃尖刺破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滑落,滴在谭玟手背上。
谭玟猛地翻转手腕——匕首离开了肖石的脖颈,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你再上前一步,”谭玟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夜便血溅当场。你想要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肖石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看着那柄匕首抵在谭玟苍白的颈间,看着那道细密的血珠沿着刃口渗出,酒意在这一刻被彻底浇醒,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木言……”他声音发紧,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前进,也不敢收回。
他忽然意识到——他赢了这场角力,却输掉了一切。
“让开。”
谭玟握着匕首,缓缓从床上起身。肖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绕过自己,走到门边。
谭玟拉开门,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肖将军,欠你的,我会还。”
他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肖石独自坐在床边,像一尊绝望的石像。
夏柳在楼下听见脚步声,抬头见谭玟衣衫不整、颈间带血,走下来,脸色一变,快步迎上,“公子!你——”
“无妨。”谭玟摆了摆手,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大厅,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夏柳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咬了咬唇,随即提起裙摆冲上二楼,一脚踹开自己房间的门。
肖石仍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柳环顾满屋狼藉,又看了一眼肖石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哼一声,“肖将军,损坏家具器物,外加惊吓了我的客人——一口价,二十两。”
二十两抵得上肖石数月俸禄,他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夏柳提高声音,“二十两拿不出来,我就去经略府告你——堂堂巡检,除夕夜闯入民宅,□□未遂!”
肖石缓缓转过头,眼底一片灰败,终是认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