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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铁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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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极轻地擦拭谭玟沾了污渍的脸颊、额头、手掌。谭玟没有抗拒,任由那带着体温的湿润在皮肤上游走,唯有纤长的眼睫不住颤抖。

做完这些,肖石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松膏发油在掌心搓热,开始为他梳理那一头多日未曾打理的长发。手指穿梭发间,一点点理顺缠结,挽起,用自己随身的乌木簪,替他松松绾好。

整个过程,谭玟始终紧咬下唇,仿佛怕泄露内心滔天巨浪。眼泪在眼眶疯狂打转,却被他用尽力气死死锁住,不肯让一滴落下。

肖石的每一个动作,同样煎熬。这熟悉的情形,让他恍惚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单州谭府。那时,他也是半跪着,为那个骄矜的小少爷做贴身琐事。只是那时,心里是暖的,是亮的。而此刻,每一下触碰,都像在凌迟他自己的心。他怕,怕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束发完毕。肖石扶谭玟起身在矮几旁坐下。自己也打开食盒,取出几样还温着的精致小菜,一一摆好。

谭玟看着那些菜,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弧度,“断头饭……若能有这般丰盛,死也无憾了。”

肖石正摆菜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差点脱手。他猝然侧头,抬手极快地抹过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依旧泛着红,脸上却维持平静。

他默默看着谭玟。即便身处这等污秽死地,即便形容憔悴落魄到了极点,这人身上那份属于世家公子的气度,竟未曾稍减。他端坐着,背脊挺直,执筷的姿势依旧优雅。只是那双曾经清澈凛冽的眼,如今被深重的疲惫和万念俱灰的沧桑浸透,空茫的,映不出半点光。

谭玟吃得很慢,吞咽极为费力。勉强吃了几口,他握筷的手忽然一抖,筷子“啪嗒”掉在几案。

他猛地抓住了自己胸口衣襟,手指因用力而痉挛。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他牙关紧咬,努力压制着痛苦。

“木言!”肖石一惊,霍然起身。

他扑过去扶住谭玟摇摇欲坠的身体。谭玟却像是被什么可怕的痛苦攫住,猛地挣开,嘶声道,“走!你出去!”

声音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肖石再次上前,用力抱住谭玟剧烈颤抖、蜷缩的身躯,手臂收得死紧,声音发着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不知是安抚对方,还是说服自己。

“没事……没事的,木言……是那东西的后遗症……熬过去,挺过去就好了……忍一忍,用不了多少时日,就再也不会发作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谭玟在他怀里痛苦地挣扎,十指无意识地抓挠,刚被梳理好的头发再次凌乱。他更加疯狂地抓挠自己胸口,单薄的囚衣前襟被抓得“嗤啦”作响,几乎撕裂。

肖石又急又痛,试图去按住他自残的手,混乱中,谭玟胸前的衣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那片裸露出的胸膛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抓痕。而在那一片狼藉的皮肉中央,心口的位置,一个殷红刺目的“明”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赫然烙印在那里!

肖石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瞪着那个字,瞳孔收缩到极致。

那是……玄明留下的印记。用刀刻下的、宣告所有权般的羞辱!

难怪……难怪谭玟这样痛苦,这样疯狂地抓挠自己!不仅是药瘾的折磨,更是这刻骨铭心、如影随形的耻辱,在日夜撕咬他的神魂!

谭玟被肖石震惊的眼神看的羞愧无比。他停下抓挠,短暂的清醒让他猛地蜷缩更紧,用破碎衣襟徒劳地想要掩住胸口,在肖石怀里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低微破碎,带着泣血般的哀求——

“走……肖石,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连日监牢里的不见天日与药瘾的反复折磨,加上此刻剧烈情绪波动,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话未说完,他身体一软,最后一点清明消散,缓缓昏厥过去,瘫倒在肖石的臂弯里。

肖石抱着他轻颤的身体,一动不动,如同化成了石雕。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谭玟放倒在软褥上,拉过薄毯轻轻盖住他,连同那个刺目的印记一起遮盖。

他就那样跪坐在旁边,守着他,看着他在昏睡中依旧不时因痛苦而轻蹙的眉头,听着他微弱不均的呼吸。直到门外传来亲兵压低声音的催促,“将军,时候不早了……”

肖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忍痛的决绝。他俯身,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谭玟冰凉的额头,然后起身,走向牢门。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死牢通往外面的甬道,长而阴冷,脚步声回荡,空洞得令人心慌。

就在肖石即将走出这片区域时,旁边另一间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嘶喊。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肖石脚步一顿。

是刘煌的声音。

他停步,转身,走近那间牢房的铁栏。借着甬道昏暗的火把光,他看见刘煌匍匐在牢门口,身上带着新鲜鞭痕,脸上青紫交加,正对着外面空荡的甬道绝望哭喊。几日不见,那个总带着三分精明七分笑意的义弟,已憔悴脱了形。

原来……他也被关在这里。自己连日来心神俱乱,一心只系在谭玟身上,竟忘了,刘煌的商队也牵扯在此案之中。

肖石蹲下身,隔着冰冷的铁栏,低唤一声,“刘煌!”

刘煌的哭喊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见肖石,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连滚爬爬扑到栏边,嘶声道,“石头哥!石头哥救救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皮货就是皮货,我……”

“判了?”肖石打断他,声音涩哑。

刘煌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绝望,哽咽道,“刺配……千里。”

肖石心头一沉,但随即,又掠过一丝微弱的庆幸。好歹,留下了一条命。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且安心。刺配之地,未必没有转圜。荆湖路、江南西路……或许,我能去求求吕相公。”

刘煌闻言,眼中重燃一丝希冀,死死抓住栏杆,涕泪横流,“石头哥!全靠你了!”

肖石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甬道口,对值守的牢头招了招手,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塞进对方手里,低声交代,

“里面两位,烦请多照看些。特别是……最里面那位。干净的水,吃食,若他……再发作,尽量莫要惊动旁人。”

牢头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又觑了一眼肖石冷峻的脸色,忙不迭应下。

肖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死牢方向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刘煌牢房的位置,眼中沉痛与复杂交织。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入外面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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