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不比外州,”吕惠低声嘱咐,“皇城司耳目,遍地皆是。若无必要,勿出府门。”
谭玟下意识摸了摸胡须与脸颊,低声应是。
吕惠的调任,需过了年节,方算正式履新。
除夕夜,宫中赐宴。巨烛高烧,珍馐满案,酒炙罗列,华彩之中犹显庄重。以瑞亲王为首的“持重”老臣,与力主新政的诸公,罕见地同席而坐,共庆岁除。
丝竹喧阗间,不知哪个醉了酒的御史低声嘟囔,“听闻开春后,西凉使臣便要进京……似有意讨要西北两处军寨,作为……和议之资……”
满殿倏然一静。
瑞亲王撂下酒杯,声响清越,在寂静中格外分明。他面色端凝,声调扬起,“党项人贪鄙无厌,何足与言!天子疆土,祖宗所遗,寸寸不可与人。使臣若至,本王必当庭叱之,令彼辈知天朝威仪,不可轻侮!”
新政诸公略感诧异,随即便与持重老臣一同抚掌称是。殿中气氛骤然“融洽”起来,颂圣之声、斥敌之语不绝于耳,仿佛真成了同仇敌忾之局。
唯御座之上,官家的眉头越蹙越紧,如锁严冬。
宴散时,已近子夜。吕惠未及出宫,便被内侍引至内殿。
又是一场独对。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兽炉吐着龙涎香,却掩不住榻上老人身上弥散的衰朽之气。皇帝面色灰败,倚在隐囊间,似一盏将尽的灯。
“单州……如何了?”声音嘶哑,气息孱弱。
吕惠伏地,额触冰凉的青砖,将单州一年来垦田亩数、安抚流民、兴修水利、仓廪盈余等,一桩桩、一项项,报得详尽分明。数字扎实,较之往年皆有倍增。
老皇帝听罢,却幽幽一叹,混黄的眼珠转向他,那叹息声混浊而绵长,带着无尽倦意。
“单州与延州……你更喜何处?”
吕惠脊背倏地绷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头顶。他深吸一口寒气,仍伏着身,字字斟酌,“延州乃国朝西北屏藩,干系重大,守土有责;单州系中原腹地粮仓,民本所系,不可或缺。臣……皆不敢言喜,惟感陛下深恩,夙夜匪懈,以报涓埃。”
又是一声叹,比前一声更沉,更空。
“永乐城……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泪水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而下,渗入明黄缎袍的领缘。
吕惠喉头发涩,头埋得更低,“陛下仁德,念将士如子,乃尧舜之君……臣等生逢圣世,唯肝脑涂地,不足报陛下天恩之万一。还望陛下……为国为民,千万保重圣体。”
长久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只有香灰簌簌落在铜炉里的细微声响。
最后,皇帝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他,又虚虚点了点脚下,“京师……亦是边疆。你……好自为之。”
吕惠再拜,退出阁外。隆冬子夜的寒风劈面刮来,他猛地一颤,方才惊觉,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正结成一层冰凉的铁衣,紧紧贴在背上。
爆竹声碎,岁除已远。
当最后一片残雪在宫墙角下消融,汴京城的河道已在无人细察时悄然开化。春意如蛰伏已久的困兽,一夜之间挣脱了冰封的枷锁,汹涌而至。
谭玟依令在开封府衙内当值,不得随意出入。平日里,他只做些洒扫庭除、传递文书的寻常活计,将自己渐渐沉入“木辛”这个灰扑扑的影子中。
这日午后,他正于廊下侍立,忽闻后门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音刻意放低,却透着股执拗。他脚步无声地移至影壁后,侧耳细听。
“求门房哥哥行个方便,将此状纸递到吕官人案前……他、他认得小人的。”一个带着山东口音的男声恳求。
“去去去!”门卫的声音满是不耐,“你这沂州的案子,开封府如何受理?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纠缠!”
那人不肯走,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小人从沂州一路追到汴京,听说吕官人调任开封府,这才斗胆来的。求哥哥通融则个,只递一张诉纸……”
谭玟眉头微蹙。这声音……他心念电转,悄然转过影壁,侧首向门外望去——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赫然是曾在单州为他“义募”穿针引线的砖石商人,朱唐。
谭玟不再隐匿,一步跨出,抬手制止了门房。伸手取过那卷状纸,细看。
片刻,他抬起眼,对惶惑的朱唐低声道,“相公管与不管,非我所能妄断。明日戌时,你再至此门等候。”
朱唐虽不明所以,但见此人气度沉稳,似在府中有些体面,连忙躬身作揖,千恩万谢地转身离去。
状纸很快呈至吕惠案头。内容触目惊心——朱唐状告沂州前主簿李逢,“私藏谶纬妖书,暗通宗室,图谋不轨”。而状纸末端提及的“宗室”,正是瑞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