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别,陌路之人。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如同周围每一个寻常百姓一样,目送着那匹赤红战马,从他眼前,缓缓经过。
肖石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空旷的御道,面容被铁甲衬得冷硬如石刻,未曾向这喧嚣的帝都街景投来一瞥,更未注意到人群中那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灼穿的目光。
直到玄甲赤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转角,谭玟才缓缓吐出哽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滚烫而颤抖,散入早春干燥的空气里,轻得没有一丝分量。
禁军撤去路障,人流重新开始蠕动。仿佛刚才的肃杀与静默从未存在。
谭玟定了定神,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他还得去王赟府上,去完成“木辛”该做的事。
翌日,早朝方散,王赟于后殿面圣。他手中无笏,只持着一卷裱好的《终南别业》。
“陛下,”他声音字字清晰,在空旷殿宇中带着金石之音,“沂州之事,皇城司越俎代庖,以查案之名,行构陷之实。朱唐亲眷尽数下狱,其七旬老父,业已‘屈打成招’。提点曹缄,其行专断,其心叵测,于李逢一案,袒护勾连之意,已昭然若揭!”
御座上的官家,原本孱弱倦怠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证据何在?”
“陛下请看此卷!”王赟双手将条幅展开,奉于御前,“《终南别业》流传百年,世人皆知‘偶然值林叟’。然则——”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穿伪饰的力度,“臣偶得瑞亲王旧日所书此诗真迹,与曹缄私藏一卷比对,二人笔下,竟皆作‘邻叟’!”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皇帝瞬息万变的神色,“‘林’、‘邻’二字,音近意殊,此乃极冷僻之讹误!若非早年曾共读同一珍本、甚或曾秉烛夜话、同观同录,天下岂能有此巧合?此一字之讹,非关学识,实为烙印!”
王赟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激荡压下,声音转为一种沉痛而确凿的寒意,“更遑论,这‘邻’字,亦可作比邻、故旧之解。若非心中常念当年携手共读之情谊,又岂会在经年之后,下笔犹存此等独一无二之‘默契’?陛下,此一字,便是二人私相交结、过往甚密之铁证!如今曹缄执掌皇城司,便借权柄,混淆是非,打压异己,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在那展开的字卷上停留许久,他终于从御座上略略支起身体,声音透出不容任何“染指”的决绝。
“查。”
一个字,掷地有声。
“传朕口谕:自即日起,详查汴京内外,所有文会、雅集。凡有妄议朝政、传播不经之论、扰乱视听者——一律严查,不论身份。”
王赟心头猛地一撞,随即,一股笃定的战栗席卷全身。他整肃衣冠,撩袍下拜,“臣——领旨。”
汴京城内,一时纸墨成狱。
开封府的签押房昼夜灯火不息,捕快的呼喝与压抑的哀告彻夜不绝。昔日以诗文唱和、借古讽今为雅的“耆英社”一干老臣,连同亲王府门下清客吴、卫等人,被一一拘来。几轮盘问对质,口供竟不约而同指向城郊三清观一名方士——李士。
此人以“得道高人”自居,常年出入高门,谈玄论道,勘舆布阵。瑞亲王城外一处别苑,便是请他堪定的风水。社中诗文里诸多影射“天道不公”、“德星晦暗”的句子,追根溯源,竟多是在三清观酒后,听这位李道长“阐发天机”时得来的“灵光”。
开封府当即查抄三清观。观中所获,多是炼丹札记与各类金石药材,往来信札与犯禁诗文寥寥。李士于丹房内就擒时,正对着一炉将熄的炭火出神,捕快闯入,他面色骇然。
当夜,府衙深处刑房。
火盆烧得正旺,墙上刑具的影子随火光跳动,形如鬼魅。李士被剥去道袍,只着单衣,跪在冰冷石地上,瑟瑟不止。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此刻涕泪横流,早无半分仙风道骨。
吕惠坐在案后阴影里,指尖缓缓捻过抄检出的信札副本。谭玟位于侧后方,小几上摊着纸笔,静待记录。
“你与瑞亲王,有何勾连?”吕惠声音犀利如刀,似贴着李士皮肉刮过。
李士猛地一颤,以头抢地,“回、回青天大老爷!贫道只是为王爷看过几回风水,王爷好丹术,贫道曾帮忙引荐过一个懂火候的匠人……仅此而已,绝无他事!王爷千金之躯,贫道岂敢攀附,不过是尽些方外之人的本分罢了!”
吕惠不置可否,指尖掠过一份前人口供,转而问道,“‘荧惑守心,紫微暗移’——此言,出自你口?”
“是……是贫道说的!”李士叩头如捣蒜,额上已见青紫,“可那是风水!是堪舆定穴时的术语!荧惑指南方离火位,紫微指中宫!王爷别苑正南有山丘逼压,贫道是说,需以水法引气,化解火煞,方能稳固中宫!绝无他意!”
“那‘德星晦暗,当有贤者继明’呢?”吕惠放下手中纸页,目光如锥,钉在李士脸上。
李士浑身一僵,眼珠急转,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话贫道是说过,可那是在王相公府上!王相公问及星象与时事,贫道是顺着相公忧国忧民之心,说……说唯有力行新政的贤者,方能涤荡晦暗,重开清明!贫道是一片颂圣之心,天地可鉴!”
谭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丝了然。这道人,果然是个两头下注、见风使舵的油滑之辈。
“瑞亲王厚赏你黄金百两,只为定个水法?王相公与你清谈,你便敢妄言‘继明’?”吕惠顿了顿,声音更缓,却重如千钧,“李逢那些悖逆文稿,刘衡与你交往甚密后便自缢身亡——李士,你这一张嘴,一颗心,究竟分了几瓣?又究竟,把身家性命押在了哪一边?”
李士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贫道……贫道只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俗人!”李士终于崩溃,号哭起来,涕泪糊了满脸,“王爷权势熏天,贫道不敢不从!王相公清流领袖,贫道也想攀附!那些话……都是他们爱听什么,贫道就捡着什么说!只为换些银钱,得些庇护!李逢、刘衡之流,是自己听了胡思乱想,写那些杀头的东西,与贫道无干啊!”
吕惠疲惫地挥了挥手。谭玟上前,让李士在供状上画了押,随即被衙役拖了下去。
刑房内重归寂静。
吕惠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就着跳动的烛光细看。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额间纹路深如刀刻。
“大鱼要抓,”他仿佛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谭玟能听见,“可这网撒得太开,捞上来的,就不只是鱼了。”
这,会是官家想看到的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