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寅时三刻,汴京南郊天坛。
三层圆丘,白石砌就,承露台上烛火齐燃。五方帝位依次陈列,青赤黄白黑五色幡旗垂悬,无风的夜空里纹丝不动。
太常寺卿执笏立于坛前,高声唱赞。乐悬起,黄钟之音沉沉荡开,穿透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于坛下,绛、青两色朝服在烛影中层叠错落。首相王安立于前列,白发泛着冷光;吕惠紧随其后,神色沉敛;钱国舅等一众旧臣垂首而立,面色漠然。
仪仗尽头,一道少年身影缓步而来。
太子身着十二章衮冕,珠帘垂落,遮去大半面容。年仅十一,身形尚未长足,繁复礼服压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内侍寸步紧随,时刻防备他步履不稳。
太子依乐节拾级登坛,一步步走向坛心。
坛下,吕惠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眉头悄然紧锁。
天子并未亲临。
昨日宫中传出消息,圣躬违和,由太子代行祭天大典。圣旨下得仓促,未留半分商榷余地。帝王如今病势究竟危重到何等程度,满朝文武皆心下茫然。
太子立定坛心,接过祝版,少年清亮的嗓音在郊野响起,朗声昭告天地。
“嗣天子臣,谨以玉帛牺牲,昭告于昊天上帝——”
天际渐渐浮出鱼肚白,夜色被一寸寸撕开。
卯时正,祭礼行至燔柴燎天的核心仪程。太子举火引燃积薪,赤焰腾空而起,与初升朝阳交相辉映,整座天坛一片通明。
正当礼乐不辍、礼制如常之时——一声闷响自地底炸起。
声响沉如隐雷,大地微微震颤。坛下马匹惊惶长嘶,数名官员立足不稳,慌忙相互搀扶。
紧接着,东南、西北、正北,三处异响次第传来,震波久久不散。
坛上太子手一抖,火把险些脱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骚动顺着百官队列迅速蔓延,人流深处忽有人刻意拔高声响,字字清晰传遍四野——
“太祖震怒,天降凶兆!”
“新法干天,紫薇星暗,朝中奸佞当道!”
“速废新法,清退佞臣,方能平息天怒!”
煽动流言混在纷乱呼号里,一字不落落进太子与众臣耳中。吕惠屹然不动,目光扫过躁动人群,又望向四处异响方位,心底飞速勾勒点位,眼底寒色渐浓。
钱国舅缓步上前,语声铿锵,“天坛突发地动,乃是天地示警,绝非寻常灾异。只凭修德自省,恐难消上天怒意。”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暗藏机锋,却都未曾再多置一词。
太子强压惊惧,攥紧手中火把,用尽力气吐出二字,“回宫。”
声音破碎,但到底没有哭出来。
内侍连忙上前护持,簇拥太子走下祭坛。百官队列彻底散乱,各色朝服混杂一片,紧随銮驾返程,如泼水残画。
吕惠走在队伍末尾,抬眼望向万里晴空——这般清朗天气,绝无惊雷之理,地底异响,分明是人为造势。
銮驾行至午门,一道明黄敕令疾驰而至。勒马高声传天子口谕,“天坛地动一事,着开封府尹吕惠即刻彻查根源,速来复奏!”
吕惠跪地领旨,起身即刻向亲随分派探查差事,旋即迈步奔赴开封府衙。身后,数名亲随已翻身上马,蹄声踏碎午门外的石板路,向城郊四散而去。
府衙内,灯火通亮。
案上摊着整幅汴京舆图。勘察的捕快陆续折返禀报:东南土丘、西北河滩、正北废弃窑厂、西南荒关帝庙。
谭玟立于案前,提笔蘸朱砂,依次在舆图上落下红点。四点分踞城外四方,间距大致均等。
捕快所诉内容大同小异:四处震点地面皆有崩裂沟壑,浅则数寸,深逾尺余,碎石崩飞数丈开外。
吕惠眉头微拧,“伤亡如何?”
“并无百姓伤亡。平日本就是荒僻地界,少有人烟。”捕快答得干脆。
吕惠沉吟未语,另一队差役押来数名流民跪在堂下。
众人衣衫破败,不等讯问便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收了二百文钱,受人指使沿街喊话,实在不知其中干系!”
吕惠沉声发问,“所喊何语?”
流民哆哆嗦嗦复述出 “天谴”、“废新法”等说辞,个个目不识丁,只知拿钱办事。吕惠抬手示意,衙役将一行人暂且收监。
值房复归寂静,吕惠再度立在舆图前凝神端详。四个点连起来,不方,也不圆——但如果把它们和天坛的位置放在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