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荒蒿掩路,两道身影已在土坡背风处静候许久,算准流放途程,掐定押送时辰——秦州苦寒牢城路途遥远,这片荒无人烟的沙原,是唯一能拦下行囚的机会。
风沙远处,三道模糊人影缓缓蹒跚而来。两名皂役左右夹持曹缄,厚重囚衣被狂风吹得鼓胀如帆,脚镣拖拽沙土,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黄沙扑面,教人难以睁眼。
白杨身形一纵,不等皂役拔出佩刀,她手腕翻转,刀背重重劈向左侧差役膝弯,那人痛呼着跪倒在地;另一人刚伸手摸向腰间兵刃,刀背斜挥,狠狠砸在手骨之上,短刀脱手滚落黄沙。
白杨横刀静立,冷白刀面映着昏蒙天光,全然未理会地上蜷身哀嚎的差役,目光死死锁在曹缄身上。
曹缄抬起头,面额刺字与额角旧疤在昏黄沙色下格外刺目,他认出了白杨,嘴角扯出一抹干涩讥诮的弧度,嗓音沙哑枯涩,“倒是白杨。没想到昔日身边爪牙,今日也敢反过来扑咬旧主。”
白杨目光冷冽,一言不发,侧身向后退让半步。
风沙深处,一抹艳红缓步走出。
夏柳一身红裙,裙裾被狂风肆意翻卷,单薄身形似要被狂风卷走,脚下步伐却稳如扎根冻土,一步步踏过遍地沙砾,行至曹缄面前。
曹缄望着来人,一时辨不出样貌,可那双眸子翻涌着刺骨恨意,直直钉向自己,他心中已然猜出几分根底,嘴角漫起一层轻薄鄙夷,“想来是延州漏下的娼妓。城头一众风月女子尽数处置,倒是单单放过了你。”
夏柳牙关死死咬紧,长发被狂风扫过半张脸,眼底积压经年怨火,亮得灼人。
曹缄将她单薄身形尽收眼底,轻蔑丝毫不减,语气居高临下,“当年肃清夜不良暗线,皆是我亲下的令。如今,区区两个贱籍女子,也敢半路拦我——”
话音未落,夏柳骤然拔刀。寒刃转瞬抵在他咽喉。
曹缄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间的刀刃,又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个红裙烈烈的女子。然后,他笑了。
不是轻蔑,不是嘲讽——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而这个笑话的主角是他自己。
利刃割开皮肉。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他双眼猛地圆睁,双手死死捂住喷涌血沫的颈口,重重跪倒在地。
从前执掌皇城司、手握生杀大权的日子里,他从不把这些风月出身的女子放在眼里。此刻,那份高高在上的轻蔑终于彻底碎裂,只剩下满腔不甘。
几声微弱气音断断续续从他喉间溢出。不多时,身躯重重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夏柳垂落持刀的手,刀尖抵在黄沙,血珠顺着刃尖点点渗入沙土。她静静伫立,垂眸凝视地上尸身良久,方才屈膝蹲下身。
她不寻尸身别处,只将刀刃抵住颈骨断处,一手按住头颅,借钝刃反复切割骨缝。刀刃摩擦白骨的沉闷声响混在狂风里,凄冷刺耳。她十指浸透暗红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黄沙晕开一片片暗沉印记。
白杨立在两步开外,不曾上前插手,亦未出言催促,只静静望着那道红裙背影,看她固执地做完这一切。
直至最后一缕筋络断开,夏柳才缓缓起身,一手提住人头。蜿蜒血线顺着手臂淌落,浸透原本艳红的裙摆,风沙吹起发丝,两行热泪无声滚下,转瞬便被狂风卷走。
她不再回望尸身与白杨,转身径直走入茫茫风沙深处。
“柳妹,等我!”
白杨提刀快步追上,呼喊声被狂风撕碎消散。
风沙愈发昏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彻底消融在昏黄无边的荒漠之中。
~
杨柳
白杨不是无情树,夏柳何曾负春风。
凶刀硬拆同心蒂,血口残存旧诺衷。
双刀共入风沙里,一诺同销天地中。
风沙葬了胭脂色,此去荒原万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