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又吃了!又吃了!!”
这些声音嘈杂、无序,隐隐的,充满着年少时最“天真”的讥讽。
宽大的校服衣袖遮掩了手部的颤动,却承载不住藏在里面的、多出来的分量。
一勺、两勺…
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饭菜,逐渐在衣袖的暗袋中发酵、发酸,衍生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好了老宁,你一下加太多了,小湫待会儿怎么尝别的菜。”
耳边响起的声音,将宁湫从失控的悬崖边拉回。
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和僵硬,蕊姨适时地出来帮她解围。
她提起茶壶,主动给宁湫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清清肠胃。”
宁湫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表示致谢。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落入口中,顺着食道流下,很快抚去了浓油赤酱带来的腻味。
宁父是带着亏欠的心来吃这顿饭的。
席间,他坦言道:“你妈走得早,早些年我又忙,疏于对你的照顾。”
“现在想给你补补,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只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炖烂一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他顿住了话头,看着宁湫,“要是不喜欢吃,就直接诶和我说,别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母亲被提及,宁湫握着茶杯的动作显然顿了顿。
但她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她放下茶杯,隔着菜肴升腾的雾气,轻声说:“没事,我最近吃得还不错。”
蕊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膀:“能好好吃饭是最好的。”
然而,隔着衣料感受到手下嶙峋单薄的骨骼触感,她还是不由得心疼地皱了皱眉。
餐桌上暂时没有人再说话,气氛一下被拉得有些沉重。
宁湫忽而感受到,有人在桌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她低下头,扎着羊角辫的妹妹正仰着头看着她,努力伸长胳膊,用肉乎乎的小手给她递着什么。
视线转移到那只小手上。
宁湫这才注意到,这只小手里正死死攥着一枚比她自己拳头还要大的山楂片。
“姐姐。”妹妹用稚嫩的嗓音喊道,“吃…吃!”
宁湫下意识伸手去接,小家伙却摇了摇头,坚持着踮起脚尖,将山楂片直接送到了她唇边。
宁湫迟疑了片刻。
最终,她稍稍俯下身,在那片山楂上咬下了一小口。
山楂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果味纯粹的酸涩。
小家伙实现了投喂的心愿,高兴地抱住宁湫的胳膊,摇来摇去。
桌上的大人见到这一幕,也都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沉重的气氛被重新活跃。
宁湫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只是,等她重新坐直身体时,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得落回了自己的瓷碗里。
那几块被夹来的葱烧海参已经不再冒热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
·
临走前,宁父觉得宁湫吃得实在太少,再三挽留她在鲁城住一晚再走。
宁湫没有同意,宁父便没再多说什么,亲自开车将她送到了高铁站。
上了高铁,刚刚坐稳,手机屏幕亮起。
银行账户上,又多出了一长串转账数字。
宁湫打字回复了一句“谢谢”。
她发完,视线从屏幕转移至车外,脑海中却没停歇,一直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五点十分到南站,打车回公寓。
如果不堵车的话六点就可以到家,时间还不算太晚。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宁湫自己却先疑惑了。
明明父亲的生日饭已经吃完了,她为什么还要赶着计算这份时间呢?
列车驶出城市。
一望无际的田野前,车窗上突兀地多出了几条连绵的细水长痕。
雨点打在玻璃上,又快速地被风吹散。
宁湫看着这片模糊的水色。
忽然想起,宁城这几天也总是在下雨。
下雨的话,骑电瓶车送外卖是不是会不太方便?
会很累吗?
她重新按亮手机,点开绿色的聊天软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输入栏却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这份举动的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最终,她什么也没打。只摁灭屏幕,将手机扣回了膝盖上。
这细微的年头,就像车窗外的雨水一样,轻轻打在她的心头,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潮湿痕迹,便又消失不见。
·
宁湫的猜测是对的,列车驶入宁城南站时,窗边连绵的雨滴并没有消失。
这场春雨一直持续着,拖尾到了网约车的车窗上。
到达小区门口,宁湫和司机道了声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外的寒风夹杂着冷气,瞬间侵入骨髓,惹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撑开伞,原本要直接刷卡进入单元门的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走向了小区外街的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
宁湫走到暖柜前,挑了一瓶常喝的无糖豆浆。
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她才发现,这瓶豆浆的瓶壁上干干净净,没有附带任何东西。
她回头看了看冷柜里的其他存货,才发现每一个瓶子上都是空的。
“请问,吸管在哪?”宁湫问收银员。
“你好,我们这款豆浆和咖啡,无论是外送还是自提,都是不附赠吸管的。”店员指了指旁边,“需要的话,可以在那边的台子上按需自取。”
宁湫走到台子前,抽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细吸管。
握着那带着暖意的豆浆,她忽然响起了时佟前几次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纸袋。
有时候,吸管是用透明胶带贴在杯壁上。
有时候,是被单独地放进纸袋的角落里。
还有时,也许是怕被压弯,用纸巾松松地包了一圈。
她一直以为,这是便利店本来就会配套的服务。
原来不是。
宁湫微抿着下唇。
手中的豆浆瓶被握紧,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的传导过去,却又有一股异样的热意,顺着手掌逆流而上,直达心脏。
最终惹得胸腔里的跳动,漏了半拍。
回到了单元门口。
宁湫收起伞,站在屋檐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里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抬头向上看,十楼的窗户也是暗的。
宁湫握着那瓶豆浆,忽然觉得,和豆浆一起攥在手里的那根塑料吸管,隐隐地有些突兀。
就在她站在单元门前,准备刷脸进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尾调还带着些许的急促:
“宁湫?”
她回过头。
时佟站在几步之外的夜色里。
他没有打伞,发梢和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雨水,灰色的卫衣肩头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大片,颜色逐渐变得深沉。
他的手里,还紧紧拎着一个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皱的纸袋。
时佟像是一路跑着赶回来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明显还有些不稳。
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笑了起来:
“今天剧组杀青,收工太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顿住,忽而又抬眼看着她。
“本来想问你,晚上还吃不吃土豆的。”春风的夜雨中,男人的声音清晰,“现在问…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