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把那块碎壳赶到了玻璃碗的边缘。
时佟抬起头,刚想说句“对,就是这样”,却在看到她的侧脸时,话音停住了。
宁湫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碗。
她薄唇微微抿着,眉心凝结着一个小小的褶皱,眼神专注着,同她画画时的神情并无二致。
看着她这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时佟的心头微微一动。
就像是一只容易被外界环境惊吓到、总是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小蜗牛,此刻,正为了这顿晚饭,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触角,感受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时佟看着她,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身边的气流被这声轻笑扰动。
宁湫的“触角”很快感知到了这份变化。
她挑出蛋壳,抬起头,正好同他那双带着明晃晃笑意的狗狗眼撞个正着。
视线碰撞的刹那,时佟很快读懂了她眼底那一丝的不解情绪。
他立马偏过头,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
接着,他强行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指导:
“挑得很好。接下来把它们搅散就可以了。”
说着,他还生动地示范了一个手腕画圈的搅拌动作。
宁湫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的注意力重新转回碗里,手腕生疏地模仿着对方刚才的动作,在碗里“当当当”地搅起了纯净的蛋液。
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学习能力也极强。
可此刻,那握着筷子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搅拌的动作,与胸腔里那依然有力的心跳声背道而驰,慢了好几拍。
蛋液很快被搅至均匀的金黄色。
时佟将一旁已经焯水、挤干水分并且切成碎段的菠菜加进碗里。他接过宁湫手中的碗筷,继续快速搅动了几下,中途加入了些许的盐调味。
等到菠菜和蛋液差不多混为一体时,他起火烧油,将蛋液沿着平底锅的边缘,绕着圈缓缓倒了进去。
蛋液一入锅,发出治愈的“滋啦”声。在小火的慢慢烹饪下,边缘很快凝固。
时佟手持硅胶铲,熟练地挑起一边,将凝固的蛋皮卷起一小部分,盖至中间。等到它定型后,又慢慢推至锅的最边缘。
接着,他再次倒入少量的蛋液,定型、又一点点卷起。
少量多次的重复动作下,一个金黄焦嫩、厚实饱满的菠菜鸡蛋卷终于在锅中成型。
等到它被切成均匀的小段端出锅时,切面已经展现出了漂亮的分层颜色。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翠绿的菠菜,空气中瞬间盈满了鸡蛋的焦香以及菠菜特有的清甜。
鸡蛋卷装盘后,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宫保鸡丁。
一旁的鸡腿肉丁早已被时佟用料酒、生抽和淀粉腌制入味。
他重新热了一口炒锅。烧好热油后,便直接将鸡丁倒了进去。热油和鲜肉瞬间碰撞出诱人的香气,翻炒间发出豪迈的“哗啦”声。
等到锅中的鸡肉变色滑熟,他动作利落地将其盛出。锅底留少许底油,他迅速抓了一把葱姜蒜、花椒以及几段红彤彤的干辣椒扔了进去。
“滋啦——”
带着强烈辣意的香气分子,瞬间在热油的激发下在空气中爆开、飘散。
只是,时佟作为一个能吃辣的南方人,似乎在这道川菜上,没有完全把握好对辣度的衡量标准。
“阿嚏!”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充当观众的宁湫,很快被这股冲鼻的辣味激得偏过头,打出了一个沉闷的喷嚏。
时佟听到动静,立马着急地停下了手里的锅铲。
他转过头,看着宁湫被呛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紧张地问:“怎么了?被呛到了吗?要不我倒了重做一份吧!”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关火。
“不用。”宁湫赶紧摆摆手制止,声音因为打喷嚏还有点发闷,“就是味道有点冲。你…少放一点点辣椒就行。”
时佟怔住片刻,很快点头:“好!”
他把炒锅从火眼上移开了一点,拿起筷子,仔细地将锅里那几段已经炸出香味、变得焦红的干辣椒段,一截一截地夹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下次不会这样了。”他一边翻炒,一边有些不放心地问,“你现在还难受吗?”
宁湫揉了揉鼻子,摇摇头:“不难受了。”
她缓了缓,看着锅里油亮的色泽,评价道:“其实…闻起来挺香的。”
时佟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那就行。”
他把锅重新放回火上,倒入调好的宫保汁,大火收汁,一气呵成。
·
十五分钟后。
两道菜并两碗米饭,端上了餐桌。
闻起来确实很香,但这宫保鸡丁吃起来,未必就像闻起来那么“友好”了。
宁湫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满浓郁酱汁的鸡块,放入口中。
轻轻一嚼,舌尖最先尝到的,是一阵特有的酸甜,紧接着,花椒的麻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她原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味觉终曲,于是放心地继续咀嚼。
但没想到,仅仅两秒钟后,一股突如其来、尖锐的辣意,如同压轴的爆竹,瞬间在口腔中猛烈地爆发开来。
即便时佟已经挑出了干辣椒,但残留的辣油威力,对宁湫这个常年吃清淡沙拉和代餐粉的胃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她的脸色几乎是瞬息万变。
时佟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见状,立马抽了两张纸巾,并迅速将自己手边的温水杯递了过去。
宁湫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讲,立马接过纸巾捂住嘴,将那块鸡肉吐了出来,然后端起水杯,仰起头猛灌了好几口水。
时佟揪心地看着她被辣得眼尾泛红的模样,自己也赶紧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尝试。
入口除了标准的咸、甜、麻、香之外,那股所谓“多余的辣味”,只在他的唇齿间微弱地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感受不到了。
他不信邪,又连续夹着试了好几口。
还是什么辣的感觉都没有。
宁湫被这股辣意硬生生激出了一层生理性的眼泪。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眼角,抬起头,正好看到时佟那满脸茫然神色,仿佛在怀疑自己的味觉。
电光石火间,宁湫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两人第一次正式交流时,时佟对她说的那些话。
结果今天,她真的成了一个被他做的菜辣出眼泪的人。
宁湫回想着这戏剧性的反差,肩膀微微颤抖,突然“噗嗤”一声,罕见地笑出了声。
时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更懵了。
“我做的真的是微辣啊…”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语气相当无辜,“我也没放多少辣椒,而且刚才还都挑出来了。要不,我还是去厨房给你重新弄一份别的吧?”
宁湫捧着水杯,摇了摇头,眼角还挂泪花:“也不用…”
“用。”
时佟却十分坚持。
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神情严肃地打开备忘录。
“每个人对辣味的感知不同,既然我给你做饭,就还是要负责到底,你希望微辣能辣成什么样呢?”时佟拿着手机看向她,“干辣椒半根的话?能接受吗?”
宁湫认真地想了想:“一小段就行。”
“多小?”时佟追问。
宁湫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谨慎地比出了一个不到一厘米的超短距离。
时佟看了一眼那个袖珍的长度,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辣椒也要分尸吗?”
宁湫:“……”
时佟看着她无语的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
“行吧。”他感慨道,“看来,秦始皇当年统一度量衡的时候,把辣度给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