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袋跟着偏转过去,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
“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
他呐喊着最后几句台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落地窗似乎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等到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时。
整个大平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时佟原本两只眼睛都是闭着的。
在长达五秒的静默后,他实在没忍住,偷偷睁开了一只眼,小心翼翼地观察餐桌对面的反应。
宁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清澈的茫然。
显然,他这容易让人“掘地三尺”的脚趾扣地式演技,再一次成功地“震撼”到了这唯一的观众。
时佟那本来还想好好展现一番的大尾巴,瞬间颓废地垂落下去。
整个人无力地松懈下来,跌坐回椅子上。
“咳。”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本来想开口自嘲一句“不好意思,演技太烂见笑了”。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对面一直沉默的宁湫却意外地出声。
“可能,他这里并不是在生气。”
时佟明显顿住,愣了一下:“啊?”
宁湫静静看着他,认真地帮他分析着刚才那段剧情:
“他找了那么久,终于再度失而复得。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大声质问或者愤怒咆哮,因为他会害怕自己太大的动作和嗓门,会再次把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吓跑。”
“他应该会有小小的克制。我想,在面对爱人时,那种深情的隐忍,才是这个角色在这场戏里最大魅力。”
听着这番透彻的角色剖析,时佟的眼睛微微睁大。
紧接着,还没等他回过神。
宁湫又自然地接了一句属于女方的台词:
“上官昱,跟在你身边太累了。我不想再承受了。”
宁湫并没有刻意去加上什么撕心裂肺的表演,甚至语气都保持着一贯的平淡。
但这句话一出来,时佟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能接下去的狗血台词,在这刹那,竟然全都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难以言说地看着对面的宁湫,看了足足有好几秒。
宁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小声问了一句:“是不对吗?”
“不!”
时佟猛地摇头,声音激动到微微发颤,“太对了!对极了!”
他快速地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那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宁湫,你…你是不是看过这本原著小说?”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嗯。”
得到这肯定的答复,时佟的眼中一时闪过错愕、惊喜、感动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这些情绪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最后全都化为了一股猛烈的激流,强行注入心脏,顺着奔腾的血液,汹涌地逆流到四肢百骸。
宁湫并不是专业的演员,甚至连剧本都不曾触碰过。
但是!
她竟然能在前几天,在饭桌上那电光石火间,仅仅通过他手机屏幕上露出的只言片语,捕捉到了那微小的剧本名称。
甚至,还在私下里,用心地去一并找到了这部原著小说!
时佟根本无法想象,对于一个不演戏的人来说,得有多认真地去研读那些狗血文字,多认真地去记诵那些台词,才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自然、流畅地与他对接如流。
时佟的记忆,在这一刻再度奔腾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清晨。
那句被对方接住的小小台词,再次回荡在耳边。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生平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认真、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
难怪…难怪!
一时间,时佟心中那种无以言表的震撼和感动,鲜明地具象化到了脸上。
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悲喜交加,努力稳着有些发飘的声音,问对面的女孩:
“那本原著…几百万字呢。你看了几遍?”
宁湫如实回答:“一遍。”
时佟:“……”
?
时佟不敢置信地重复问了一遍:“一遍?!”
宁湫再次点了点头。
很好。
刚才还在四肢百骸里汹涌奔腾的血液,瞬间不奔腾了。
那点感动得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也瞬间倒流回去了。
等等,他这颗心脏,怎么感觉也要跟着一起停跳了!
时佟悲愤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批注,又看了对面静坐如山的宁湫。
一时间,信仰轰然坍塌。
“我这么多天,翻来覆去地背了八遍…”时佟看着屏幕,感慨万千,“结果到了实战,还没你这个只看了一遍的人情绪给得对。”
他颓萎地低下头,不得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出了事实:“看来,我在演戏这件事上,确实是没什么天赋的。”
垂头丧气的负面情绪太过明显。
以至于,他在心底自我哀叹了一会儿后,才突然发觉,自己垮塌下去的肩膀上,似乎多了份力道。
很轻柔,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时佟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这才发现,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越过餐桌的一角,正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还有些生涩。
“不是这样的。”宁湫轻声道,“你不是没有天赋。”
即将“停止”的心跳,在感受到那份轻拍的瞬间,再一次恢复了活力。
时佟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意外和怔愣。
见到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宁湫像是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缩回手,刚刚触碰过他肩膀的指节,在半空中不自然地微微蜷起。
“我只是觉得…”宁湫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慌乱,认真安慰,“可能是因为,你太想把这个角色演好了,所以太过于关注台词本身的激烈程度,反而忽略了角色内心的那层底色。”
她看着他:“你演得…其实挺好的。”
听着这句真诚的鼓励。
他眼底的那些挫败,瞬间吹散得干干净净。
“宁湫。”
时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既然你对这个剧本这么熟…那你看,以后你这屋里的厨房家务活、包括打扫卫生,我全都主动包揽了。”
他双手合十,诚恳地看着她:“所以宁老师,能不能发发慈悲,偶尔收留一下落难演员?”
宁湫:“我不是老师。”
时佟:“那宁搭子?”
宁湫:“…也不用这么叫。”
“那就是可以吗?”
时佟合十的双手摇得更卖力了。
宁湫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缓缓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