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包里掏出一瓶自己带来的白开水,仰起头灌了好几口,这才感觉胃里的翻江倒海被压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时佟尴尬地解释道,“我平时骑小电驴骑习惯了,不怎么习惯坐这种电车,所以反应稍微有点…激烈。”
“你要不不要找个地方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宁湫看着他依然不太好的脸色,提议道。
“没关系!”时佟重新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里空气好,呼吸两口就不晕了!”
他转过头,重新背起那满是分量的背包。
初春的阳光明媚,自然地降临到那张俊朗的脸上。
时佟正展开着笑颜,原先的阴霾消散得彻底,此刻,干净得像一阵风,清爽、温柔。
他们此刻正站在入园前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前。
由于是节假日,来公园踏青的人群熙攘,摩肩擦踵地等待着绿灯的到来。
人潮涌动间,稍不留声就容易被挤散。
时佟看着这片密集的人群,自然地对宁湫伸出了自己那只宽大的手。
“人有点多。”他笑着说,“我们走吧?”
对面的红灯熄灭,几秒后,又转为了绿色。
周围的人群像是被开了闸门的蓄水,开始急切地往前拥挤。
在这短暂的喧嚣内。
宁湫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慢慢睁大。
她低着头,视线直直落在了那只向她摊开的手掌上。
过了良久。
她的视线缓缓垂下。
“好。”
宁湫低声说。
人群在身边不断推搡。
一簇簇人|流浪潮推动着喧闹的波澜,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加快步伐往前走。
不过,宁湫并没有被这股急切的浪潮带走。
她缓慢地迈出了一步,自己走近了些。
然后,带着试探,一点点抬起手。
那白皙柔软的指端,最终缓缓落在了对方那温热的掌心。
下一瞬。
一直有力的大掌果断地将其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人群密集,此刻过十字路口的人数,一次甚至可以用上百来计算。
时佟和宁湫就这么手牵着手,混迹在这庞大的人群中。
像两个微小的点。
那个略显单薄纤细的“点”,被身前那个高大挺拔的“点”,坚定地牵动,稳妥着往前。
周围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们,行色匆匆,都不会注意到这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
更注意不到的是,在这交错的步伐中,两人的脸颊都不约而同攀上了层明显的粉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段马路了。
宁湫想起来。
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于她而言,是件煎熬且难受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高大身影,宽阔的背肌遮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
而自己的手正被他牵动着,步伐也不自觉跟着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条距离似乎不再像她记忆中那么长、那么远了。
似乎…变短了些。
短到她还没有完全适应渡过来的另一层温度,就已经来到了对岸。
等正式入园,两人很快走到了相对安静的人行道边,避开了那段拥挤的人潮。
时佟也自然地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
明明相握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分钟。
但在放开的那瞬,残留在皮肤上的粗糙温度,却惹得宁湫不由得将手缩回风衣的口袋,悄然收紧了指节。
绕过喧闹的入园路口,视线忽而变得开阔起来。
宁城的春天,终于在此刻展现出了盎然的春意。
远处巨大的人工湖面上,微波粼粼的水光似鱼的鳞片,在明媚的太阳照射下,层叠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岸边的几排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垂绦,微风拂过,便又开始在半空中轻柔地缠绕起舞。
湖对岸,宁城的标志性建筑也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那高耸入云的塔尖和避雷针,似要直接刺破这片湛蓝的天空。
现在正是园内郁金香花展盛开的季节。
不少游客都照着网上做好的攻略,开始兴冲冲地往公园深处的花海走去。
宁湫的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时佟注意到了她的步调变化。他也跟着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他侧过头,耐心地笑着问她:“宁湫,我们是先去前面看郁金香,还是先往湖边走走?”
还没等宁湫回答。
站在的木木,却先一步洪亮地抢答:“吃饭!吃饭!”
为了防止它飞丢,背上还多了一件黄色牵引小背心。
时佟满脸嫌弃:“没问你这只饭桶鸟!”
宁湫看着这日常斗嘴的一人一鸟,抿了抿唇,将笑意克制地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指了指,远处,是一大片人相对较少的草坪。
“先去那边坐坐吧。”
时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好。”
这片靠近湖边的草坪,气氛祥和。
不远处,有几个不知疲倦的小孩正在草地上嬉笑着追逐打闹;几个大人在旁边帮忙牵引着风筝的线轴;还有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团,中间有个人正抱着一把木吉他在那里弹唱。
歌声被湖面吹来的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到了他们的耳边。
时佟挑了一块干净平坦的地方。
他把背上的沉重背包卸了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打开拉链,两三下便从里面掏出一张宽大的红白格子野餐垫,在草地上利落地铺展开来。
为了防止野餐垫的边缘被湖风吹起,他顺手在地上捡了几块圆润的石头,压在了垫子的四个角上。
铺完垫子,时佟让宁湫先坐下,自己则开始像变魔术一样,不断地从那个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矿泉水、干纸巾、湿巾、面包、水果、驱蚊喷雾、充电宝、甚至还有一小罐木木专属的鸟类零食……
宁湫坐在垫子上,看着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堆物品,眼睛越睁越大。
她忍不住问道:“你这背包…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吗?”
时佟得意地拍了拍那个干瘪下去的背包,笑着纠正道:“不,这是独家定制的,时佟的百宝箱。”
宁湫微微怔住。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下的野餐垫,又看了看那个仿佛永远掏不空的背包。
那只总是抿起的唇角,终究还是在春日里,绽开了笑容。
两人刚在草坪边缘坐下不久,木木就待不住了。
它不安分地从时佟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只是因为身上被牵引绳挂着,飞也飞不起来,走也走不太远,只能滑稽地用那两只小短腿,在草坪上像个小皮球一样跳来跳去。
时佟没有去管那只自娱自乐的鸟。
他拿过一个保鲜盒,将里面包着食物的一层油纸小心地打开。
里面装的,是一份切好片的纯手工全麦面包。
从那不规则的气孔和略显粗糙的表皮来看,这面包的卖相,明显没有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那么精致。
时佟拿起一块,自然地递给了宁湫。自己也留了一块在手里。
接着,他又细心地从自己手中的那块面包边缘,撕下了一小块柔软的内芯,递到了脚边还在蹦跶的木木嘴边。
木木一看到吃的,立刻停下了脚步。
它张开金色的喙,小鸡啄米似的,低着头从时佟的掌心里,快速地将那点面包屑一点点啃了个干净。
“你尝尝。”时佟重新起身,看着宁湫,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这是我之前在网上跟着教程学的,家庭版无油无糖全麦面包。可能看着没外面卖的好看,但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宁湫点点头。
她双手捧着那块厚实的面包,低下头,小口地慢慢啃了起来。
虽然没有糖和黄油的加持,但这种纯粹的全麦面包,在咀嚼的过程中,反而散发出一种质朴的麦香,这味道宁湫还是比较熟悉,是属于小麦的本香。
时佟做的面包口感稍微扎实,但越嚼越能品出一丝甘甜。
最关键的是,吃下去之后,胃里不会有那种沉重的负担感。
“很好吃。”宁湫咽下一口,认真地给出了评价。
时佟看着她放松的进食状态,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晕染开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野餐垫上,安静地吃着手里的面包。
忽而,一串木质的风筝线轴,不知道从哪里脱了手,顺着草地的斜坡,快速地咕噜噜滚了过来。
眼看着那线轴一路翻滚,马上就要砸到正在草地上啄草籽的木木方向。
还没等时佟反应过来去拦。
坐在旁边的宁湫已经下意识伸出脚,用鞋尖轻巧地将那个滚动的线轴截住,让它停在了距离木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近了。
因为奔跑,她的脸红扑扑的。
小女孩停在野餐垫边缘,仰起头,看着宁湫,声音清脆甜软:
“谢谢姐姐!”
宁湫弯下腰,将那串缠绕着风筝线的线轴捡了起来,递到了她的手里。
小女孩双手接过去,原以为道完谢就是结束,她却并没有像其他小孩子那样立刻跑开去玩。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直直盯着宁湫看了好几秒。
就在宁湫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
小女孩却突然开口,声音响亮:
“姐姐,你好漂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