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湫却冷静地指出了他的漏洞:“但是,她已经接过去了。”
“所以…她其实是想吃的?”
宁湫看着那对老夫妻,温和地帮忙解释着:
“也许,她并不是不想吃。可能她只是习惯了在面对别人的好意时,先用拒绝的话语来掩饰自己的开心。”
“就像她把大的给了对方,其实是一种别扭的关心。”
宁湫的话音刚落。
她便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悄悄地转移到了自己的脸上。
宁湫的身体都跟着轻微地僵了半瞬。
不用转头,也知道那道视线来自于谁。
“…我不是在说我自己。”宁湫生硬地撇清关系。
时佟努力憋着笑,无辜地眨了眨眼:“宁指导,我也没有说你在说你自己啊。”
宁湫不动声色错开视线:
“而且,我刚才的那些猜测,也不一定就是百分之百准确的。”
“我们的观察,只能看到人们表面上的动作。至于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最准确的方法,还是要去问他本人。”
时佟若有所思地接过了话茬:
“那…如果是这种情况呢?如果我看到一个人,面对我热情的提问,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武断地认为,她是一个冷漠的人?”
宁湫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嗯。也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
时佟低声地,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挪到了身旁宁湫的身上。
不知道怎么说。
这句话,耳熟极了。
那个慌乱的清晨,她也是这样无措地站在出租屋里,低着头,小声地说:不知道怎么说。
但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他搬走。
时佟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
一阵悠扬、持续不断的吉他弹唱声,适时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时佟逐渐跑偏的思绪。
是原先抱着吉他的那个年轻人。
一曲结束,周围立刻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宁湫和时佟的注意力,都被这热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时佟迅速地收回了心神,开始进行第三轮专业的观察分析:
“这个人感觉很自信!你看,他唱歌好听,面对这么多人围观也毫不怯场,唱完之后,他还一直在开心地笑。”
宁湫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却注意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细节:
“可能,他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紧张的。”
“为什么?”时佟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宁湫的头微微往吉他手的侧后方偏了偏。
时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围观人群最外围的草坪边缘,坐着一个安静的女孩。
她并没有像旁边的路人那样热烈地鼓掌欢呼。在周围喧闹的掌声中,她只是温柔地笑着,举了举手中拿着的那罐饮料,朝着吉他手的方向,做了一个“碰杯”手势。
而神奇的是。
那个看起来在人群中央自信的吉他手,在捕捉到这个笑容后。他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散发,变成了份柔软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笑意。
时佟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原来,刚才那个吉他手看似在自信地享受着所有人的掌声,但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紧张、期待地等待着那个特定人的反应。
宁湫平静地,说出了吉他手刚才的内心所想:
“他唱完了之后先看向那边,并没有过多在意周围其他人的反应。”
“也许,只因为那个人对他而言很重要。”
……
这句分析落下。
旁边的时佟,却迟迟没有接话。
整个世界,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按下了隐蔽的暂停键。
时佟忽而定在原地。
如同一道雷光劈下,让他猝不及防。
某些偶尔会被关注到的、却又未曾直视过的事实,在此刻缓缓铺陈开来。
他的目光,倏而转向了身边的宁湫。
宁湫还在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那对年轻男女,并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份突兀的视线。
更忽略了这份炙热。
时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也有这个要命的“毛病”。
不对,准确来说。
在短暂的这段时间里,这已然成为了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习惯。
每一次。
每一次在他讲完一句自认为好笑的话之后。
每一次在他用心地做完一顿饭之后。
甚至,每一次在平淡的日常对话中。
他都要下意识地,先去确认宁湫的表情。
要是她笑了,哪怕只是微小的一个弧度,他就能没出息地在心里高兴半天;
要是她没笑,或者皱了眉头,他甚至会觉得是不是自己今天不在状态,又或者是自己这张脸出了问题?
宁湫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像是一个个音符,被铺陈在五线谱上。
只要她随意地按下一个键。
他这架没有原则的黑白钢琴,就会配合地,随着她情绪音调的高低起伏,震荡出剧烈的声响。
一个人,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另一个人的微小反应?
时佟突然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开始“怦怦”直跳。
跳动得猛烈,似乎要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算什么?
他慌乱地想去摸出手机,想像昨晚一样,再去问问那些AI。
可是。
他的手刚伸进空荡的口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能问什么呢?
那些冰冷的模型,大概只会根据他现在的异常心跳频率,建议他注意休息。必要时,甚至会建议他去医院挂个心内科,做个心电图排查。
或者,直接判定他为窦性心律不齐。
可他清楚地知道。
自己很健康,并没有任何要命的基础病。
他现在就安稳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面前的宁湫,只是随意地说了一句话、给了一个平淡的眼神。
但他的心跳,却剧烈地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
没了外界那些干扰,人类那强大的内置大脑,开始迅速地搜索相关特征所代表的深刻意向。
最后。
所有的复杂情绪、所有不正常的生理反应。
在时佟的脑海中,逐渐汇聚成一个简单的词汇。
——喜欢?
时佟的呼吸快要停住了。
好像,真的是这样。
·
宁湫觉得,时佟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
就在刚才。
两人上一秒还在认真地探讨该如何去观察生活。
下一秒,时佟却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从野餐垫上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去看花!”
他生硬地抛下这句话,然后胡乱地把垫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
背上包后,他慌乱地迈开长腿,快步往前走了好几步。
宁湫茫然,在后面叫住了他:“时佟,还有木木。”
时佟僵硬地回过头。
这才发现,那只穿着显眼黄色小背心的小家伙,还安分地待在草地上专心吃着草籽。
“对,对!木木,还有木木!”
时佟胡乱嘟囔着。
他走上前,迅速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故作镇定地补充了一句毫无逻辑的话:“木木…木木好看,木木也要去看花。”
宁湫的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怎么了吗?”她看着他闪躲的眼神,问。
时佟不敢看她。
他做贼心虚地左看看柳树,右看看天上飘动的风筝,干巴巴地笑着:“有吗?没有吧!哈哈…”
然后,这诡异的气氛,就不声不响地延续到了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这片相对人少的郁金香花圃边。
时佟走在前面,反应过来气氛的不对,开始努力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他没话找话地指着面前的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花…开得真好。”
宁湫配合地点了点头:“嗯。”
花确实开得好看。
大片大片的郁金香,像是一个个精致、挤在一起的红红黄黄的小杯子。春风一吹,花枝摇曳,仿佛下一秒,这些脆弱的小杯子就要清脆地碰撞出悦耳的铃铛声响。
这么浪漫的氛围,其实适合一些有深度的文学赞美。
然而。
紧张的时佟看着这些花,大脑短路,脱口而出:“红的…挺红。黄的…也挺黄。”
“噗嗤。”
旁边路过的一个普通游客,实在没忍住,无情地笑出了声。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废话文学。
宁湫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时佟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很清楚。
根本不需要扭头去看,也能猜到,对方那双眼睛里,此刻绝对写着四个大字: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