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湫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
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是什么。
“我也不太知道。”宁湫轻声说,“其实刚才在草坪上的时候,人也很多。但我并没有觉得那么难受。”
时佟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差别。
“是因为在花圃那边,他们刚才都围着你吗?”
宁湫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她继续接话,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茫然,“我不太习惯很多人一起看我。尤其是…他们还会和我说很多话。”
“我知道处于礼貌,我是需要回答的。”宁湫的手指再次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时佟操纵着手里的方向盘,黄色的小船随着他手摇摆的方向平稳前行。
他一边注意着水面上的情况,一边细心观察着宁湫的反应。
宁湫低着头,微微抿着唇,似乎又陷入了那种以往常见的纠结中。
“那你以前…也这样吗?”时佟轻声问。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点醒,宁湫怔了怔。
“以前…”她认真地回想着那些久远的记忆,“好像,没有这么明显。”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也不爱说话,但面对邻居阿姨的询问,至少还能正常地回答几句。
时佟猜测:“不会是后来自己开始独居之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吧?”
宁湫摇摇头。
“家里以前…其实也是有人的。”她垂下眼眸,“只是,父母平时忙,我自己待着的时间比较多。”
“后来上了中学之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片刻。
那些关于生长、发胖、被排挤的阴暗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后来,就更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话音落下,时佟没有再接话。
宁湫等了一会儿,倒觉得自己似乎把今天这场出行的气氛拉得有些沉重了。
她主动开口,将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那你呢?你现在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太安静吗?”
“可能吧?”时佟随口应道。
他的余光再次投射到宁湫的身上,“不过最近…好点了。”
没有了厚重云彩遮挡的天空,将灿烂的光芒直直地投射下来。
阳光被湖面翻滚的波浪切割得稀碎,星星点点地闪烁着。最后,这光芒倒成了温暖的肉松,洒在这片波浪上,烤得湖面也变得暖烘烘的。
“说起来,我这点倒是和你完全相反。”时佟继续说道。
宁湫抬眼看向他。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人多。”时佟回想着过去,声音还带着点欢快,“虽然一开始也会觉得吵闹,但后面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家里从早到晚都有人。”
“吃饭的时候像打仗,要抢凳子;洗澡的时候能直接在院子里打‘水仗’。晚上睡觉也睡好嘎,还可能会有人来敲门,哭着说‘哥哥我害怕睡不着,我要和你睡’…”
宁湫静静地听着他描述的这种充满烟火气和喧闹的生活,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热闹。
“后来,人变少了。我反而觉得有点冷清了。”时佟的声音低了下来。
宁湫有些意外:“人少了?”
时佟轻轻叹了口气。
“长大了嘛。”他看着远方的湖面,“有人出去念书了,也有人去更远的城市工作了。还有人…”
“不在了。”
话到这里,时佟的声音并没有继续延续下去。
宁湫看着他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也没有继续追问。
窄小的游船空间再度安静了片刻。
湖面的风悄然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这风隐隐还有逐渐加大的迹象。
为了打破沉默,宁湫重新开口问道:“所以,你才会做饭?”
时佟挑了挑眉:“嗯?”
“还有养花?”宁湫认真地数了起来,“会照顾小孩子,会哄人,会做家务…”
念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数不清了:
“你会的东西,好像有很多。”
时佟看着她一本正经数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多嘛。”他语气轻松,“什么突发情况都能碰上。作为哥哥,不会也得学啊。”
逐渐变大的湖风,将时佟的最后一句话都吞了进去。
即使他很快闭紧了嘴,还是不可避免地灌下了一口冷空气。他肩膀上的木木也被这股强风吹得东倒西歪,粉色的小爪子死死扒着时佟的衣服,才勉强稳住没让自己掉下去。
时佟偏头看向宁湫的方向。
对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突如其来的大风把她那头原本柔顺的齐肩短发吹得四散飞扬。黑色的发丝像章鱼吐出的墨汁一样,在船舱内胡乱地喷洒开来,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
“你有皮筋吗?”时佟看着她狼狈整理头发的样子,突然开口问。
宁湫倒有些惊住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圈,递过去,有些迟疑地问:“你…不会连女生的头发也会扎吧?”
时佟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皮筋,挑眉反问:“这有什么不会的?”
他简单安排好宁湫帮忙稳住船只的方向盘。
然后,他小心地跨过中间那点窄小的空隙,自然地走到了宁湫的身后。
时佟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点点拢起。
“以前家里那几个女孩的头发,大多都是我弄的。”时佟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一边笑着解释,“因为最开始手笨,经常把她们扎得像个鸡窝,所以天天收到她们的联合投诉。”
“后来熟能生巧了,她们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排着队让我来扎呢。”
宁湫微微抬头,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愣愣地眨巴着眼睛:“你…、还有妹妹?”
“当然。”时佟的手指穿插在黑发中,“好几个呢。”
凌乱的发丝被一双大手熟练地挽起。
如瀑布般的黑发穿梭在修长的指间,慢慢游走。
也许这些发丝也有自己的想法。
在时佟手中原先不管怎么扎都听话的发丝,现在却开始生出了脾气。
它们变得左右乱跑,不受控制。不是左边漏了一缕,就是右边多了一撮。
时佟耐着性子,重新将它们一缕一缕地拢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头发越理越顺,他自己的心,却越理越乱。
好不容易用皮筋将头发扎成了一个稳固的鱼骨辫,时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浸出了点点的汗珠。
是今天天气太热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湖面上的风显然不这么认为。
一阵强风吹过,宁湫额前没被扎进去的细碎碎发被吹起,还带来了从水面捞起的凉意。
“好了吗?”
感觉到头上的动作停了,宁湫微微侧过头,问。
“好了。”
时佟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宁湫抬起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抚过脑后的被编好的发型。
看不见的她,只能用触感去确认头发的形状。
是什么样的?
宁湫本来想问问他。
但手指传来的服帖触感,让她咽回了这句话。
反正,肯定是好看的。
宁湫的心中突兀地冒出了这样一个笃定的想法。
她的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肉松海苔味湖面。
唇边,也忽而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