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湫选择如实回答。
“那这个…真的能随便问吗？”
“嗯。”
“什么问题都能问？”
“嗯。”
时佟轻笑出声，自然地从她手中把这本厚重的书接了过去：
“那我也来试一下。”
他学着宁湫刚才的样子，有些滑稽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在心中念念有词地默念着自己的问题。
三、二、一。
时佟按住侧边，指端随意一拨，《答案之书》再次被翻开。
两只脑袋不约而同地凑到了书页前。
只见泛黄的纸页正中央，赫然印着一行小字：
【时机还未成熟】
宁湫抬起头看他，却发现时佟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还没等宁湫开口，时佟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本书…是不是有点不太会说话？”
宁湫问：“你问了什么？”
时佟倒也没瞒着，如实回答：“我问它，我今年能不能发大财。”
这下轮到宁湫沉默了。
安静了几秒，她才轻声安慰道：“没关系，书上写的…不一定都是正确的。”
只可惜，求财心切的穷鬼显然听不进去太多安慰。
时佟把书合上，默默放回架子，在心中直叹气。
既然老天爷都明示发大财的时机不成熟，那是不是说明他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去买彩票？
还是去搞点别的副业？
人总不能一直这么穷下去吧。
他若有所思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书架，最终在畅销读物区，视线忽而定住了。
那里的推荐位上，赫然陈列着一本黄色封皮的书——《家政入门篇：如何讨雇主欢心》。
时佟的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上面。
这个…好像也算是个正经副业？
而且，他不就是现成地拥有一个长期雇主吗？
宁湫还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其他书架上的画册，全然不知身旁的大型人心里已经上演了一段完整的心理独角戏。
在书架前内心挣扎了片刻，时佟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放弃了把那本书拿下来的想法。
不行，靠这种市面上花里胡哨的套路去讨对方欢心，未免也太不真诚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在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视线还是没忍住往前瞟了好几眼。
算了…万一以后真的用得上呢？
从书店出来，时佟脑子里依旧心心念念着刚刚看到的那本家政指南，甚至没忍住，悄悄把手机摸了出来，低头在网上搜索起来。
书里的内容没搜到几页试读，到最后，时佟干脆病急乱投医地打开了那几个AI软件，在对话框里敲下：
「做饭的被雇佣者，该怎么讨雇主欢心？」
几个AI各显神通。一个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注意事项，劝他“提高专业素养，精进厨艺”；一个让他“注意沟通技巧，保持适当界限”；还有一个一本正经地分析“尊重雇主个人空间与饮食偏好”。
时佟边走边看，越看越觉得这回答方向不太对劲。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删删改改，犹豫了半天，最终重新敲下一行字：
「那被雇佣者要是喜欢上雇主，在合同期内算违约吗？」
AI迅速生成了一大串关于劳务协议、人身依附以及职业道德的分析长文。
时佟盯着屏幕上的字，看得格外入神，眉头越拧越紧。
结果…
“咚！”
一声沉闷又响亮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时佟一不留神，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灯上。
原本老老实实呆在包里的木木被这巨大的震动吓了一跳，叽里咕噜地一顿乱叫：“嘎嘎嘎嘎嘎嘎——”
走在旁边的宁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她连忙转过身，连声关切地询问：“你撞到哪里了？严重吗？”
时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一把捂住额头上迅速鼓起的大包。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摆手，一边还不忘心虚地瞄了宁湫一眼：“没事没事！真没事！就是这路灯…位置放得太中间了。”
心底的小人绝望地哀嚎。
完了，今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高大形象。
毁了！全毁了！
宁湫看着他额前发红发鼓的一大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她看着时佟手里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认真地开口：“别看手机了。”
这是宁湫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用这种带有一点点命令语气的否定句式。
听到这话，时佟老老实实地把手机直接揣回了裤兜深处，半点不敢反驳：“哎，好，不看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快走了两步走在前头，回头对宁湫说道：“时间不早了，那今天就先回去吧。我来打车。”
说着，他的手又下意识想去摸口袋。
还没等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时佟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从身后轻轻拉动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让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时佟回过头。
宁湫安静地站在原地，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不远处立在绿化带旁的那个梅花形状标志。
“坐地铁吧。”宁湫轻声提议。
时佟愣了愣，重复了一遍：“地铁？”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宁湫：“这个时间，人会不会有点多？”
宁湫摇了摇头：“现在还没到晚高峰，人应该还好。”
她顿了顿，视线移向时佟的脸，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而且…你会晕车。”
时佟：“……”
他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说，他回去之后还真打算给今天早上的网约车司机点个五星好评，感谢对方那略显糟糕的开车技术。
宁湫见他站在那儿不说话，神色变幻莫测，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佟赶紧回答。
他努力向下压了压自己的嘴角。
算了，放弃吧。
那点弧度还是随着身后那根不存在的尾巴一起翘了起来。
·
事实证明，宁湫的判断是准确的。
尽管是节假日，这个时间段的四号线地铁上，车厢里的人并不算多，还有不少空位。
两人顺利地找到了并排的两个座位坐了下来。
只有可怜的木木，因为公共交通的安全规则限制，被暂时塞在透气的宠物包里，放在时佟的膝盖上。
“文明城市你我共建，美好家园你我共享，地铁服务热线伴您同行…”
伴随着车厢广播里那段熟悉的播报音落下，整个车厢内便只剩下了列车行驶在铁轨上沉闷的轰鸣声。
时佟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刚坐下来的时候，他还会偏过头，兴致勃勃地和宁湫说上几句话。
但随着列车平稳地驶过了两个站点，宁湫身边传来的声音却渐渐变少了。
起初，宁湫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过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那个平日里总是闲不下来的声音，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宁湫侧过头看去。
时佟靠在坚硬的塑料椅背上，眼睛虽然还勉强睁着一条缝，但眨眼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脑袋缓缓地向下垂了一点，片刻后，又猛地清醒过来似的抬起头，努力把眼睛闭紧，又用力睁开，试图驱赶沉重的困意。
宁湫轻声问他：“你很困了吗？”
时佟强撑着精神摇了摇头：“没有啊，还行…”
话音未落，一个完全忍不住的哈欠便直接出卖了他的真实状态。
时佟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老实承认：“好吧，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困。可能是今天走的路比较多，加上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
至于昨晚到底是因为什么没睡好，他自然是一个字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时佟原本只是想闭上眼睛稍微缓一缓神。
但这节假日午后的列车平稳晃动着，就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将车厢里这些疲惫的大人们晃得摇摇欲坠。
身旁的人再次彻底没了动静。
宁湫偏头看去，发现时佟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绵长而放缓，原本紧绷的肩背彻底松懈了下来，脑袋也随着车厢的微幅晃动而轻轻摇摆。
列车驶入了一段长长的弯道。
时佟高大的身子随着惯性往旁边晃了晃，又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被他自己正了回来。
但宁城这条弯绕的地铁线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紧接着，列车又驶入了另一个弯道，车身向右微微倾斜。时佟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整个人随着惯性毫无防备地向左侧倒了过来。
下一秒。
一份带着温热的沉实重量，就这样缓缓落在了宁湫的肩膀上。
宁湫的心头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按照她以往的本能，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她是应该立刻侧身躲开的。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带着胸口起伏的幅度都放到了最轻，生怕自己哪怕一点细微的动作，就会把肩头熟睡的人给惊醒。
列车在黑暗的地下隧道里疾驰，“唰”的一声掠过数道光线。
那一瞬间，车厢对面的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了座位上两个人的画面。
时佟比她高出不少，即便睡着后整个人塌了下来，脑袋向她这边靠过来时，依然不得不有些别扭地向下偏低着。
他的额角就这样压在她的肩窝侧面，这个姿势怎么看，都算不上真正的舒展。
看着窗倒影里的这一幕，宁湫原本平展的眉心，下意识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这样靠着，好像…并不怎么舒服。
宁湫的视线缓缓往自己肩头的位置偏了一点。
初春的衣服本就不算厚重，她那单薄身形下的骨骼轮廓，隔着风衣和针织衫的面料，依然显得格外清晰。
会不会…有点硌人？
宁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额头隔着衣物贴合在她骨骼上的触感。
那份重量沉甸甸的，带着隔绝不开的体温。
如果…这副身体能再稍微软一点呢？
他靠着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舒服一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冒出来的瞬间，宁湫自己先被吓了一大跳。
她好像从来没有觉得，长肉或者变软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在过往那些被噩梦纠缠的岁月里，“变软”就意味着身体脂肪的堆积与失控，意味着浮肿，意味着丑陋。
而对于她来说，这具躯壳自然是越轻越好，越薄越好，越不容易被人注意到越好。
不是吗？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坚信着的。
肩头上的那点重量依然沉实地压着，平稳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温热地拂过她的锁骨。
那份温度真实、细腻，将她心底那些防线一点一点地融化。
车窗上的倒影在昏暗的光影里再次闪过。
时佟依旧毫无察觉地沉睡着，眉眼间难得挂上放松，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高大船只，安心地停靠在属于它的港口。
宁湫定定地看着倒影里的两个人。
可是现在…
真的还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