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菜刀。那截因为常年打工而显得精壮有力的小臂,在灯光下随着切菜的动作提起,又很快落下。
重复了几次利落的刀工后。
那些白花花的山药段和绿油油的豆角,便在他手下变成了大小均匀的细长小块。
然后“咕噜噜”地,被他用刀背有条不紊地拨滚入到了备用的盘中。
而在岛台的另一边。
宁湫正伸手,将架子上那些她平时根本就不怎么熟识的瓶瓶罐罐调料,一一提起来,凑近了认真辨认标签。
“生抽…老抽…蚝油…香醋…”
她的嘴里小声地嘀咕着这些调料的名字,生怕自己拿错了。
一边辨认,她的眼睛还时不时地往支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瞟一眼。
确认完毕所需的调料种类后,她便相当认真地对照着某书APP上的“傻瓜式”菜谱教程。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严格划分出“一勺”、“半勺”。
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液体倒入碗中后,她再拿着筷子,认真匀速地顺时针搅拌。努力使这些浓厚的酱色完全混合在一起。
这一小块的厨房区域里。
两位不同等级的“玩家”们,都在认真执行着各自的任务,配合默契。
“滋啦——”
时佟的一只手握着沉重的铁锅把手,另一只手握着锅铲把,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豆角。
忽而。
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喊:“时佟。”
时佟转头望去。
只见宁湫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筷子尖端沾着一小点她刚刚调配好的酱色调料汁。
她看着他,有些不自信地问:“你帮我看看,这个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咸了?”
时佟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行,我尝尝。”
他自然地低下了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凑近了宁湫举着的那双筷子尖,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上面的酱汁。
“嗯,味道正——”
时佟刚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夸赞,但话音至此,他的声音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而宁湫,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举着筷子的姿势。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被他含过的筷子尖。
然后,又同时抬起头,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空气中,无言的微妙气氛又开始弥漫。
时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像慢动作回放一样,他默默地把视线生硬地转回了面前的锅中。
“…味道正好。”他干巴巴地补完了那句话。
宁湫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她迅速收回那双筷子,丢进水槽里,胡乱地应了一声:“…哦。”
时佟转过头去,直直地盯着锅中那些正在翻滚的豆角发呆。连锅铲都忘了翻动。
做完了自己“调料实验”任务的宁湫,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锅里的动静。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运作声,和两人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叮咚——”
岛台上,属于时佟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短暂的新消息提示音。
这声提示音,打破了厨房里的诡异安静。
时佟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放下锅铲,拿起手机,点开屏幕。
然而,在看清上面弹出的那条消息后,他眼底原本还闪烁着的光芒,却又瞬间黯淡下去了半分。
他没有回复,只是无声地锁了屏,将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然后,不动声色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动作搅动了身旁有些凝滞的空气。
宁湫抬起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哦?哦!”
时佟收敛起失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解释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跟一个副导联系过,原本说好今天给我发下一个试戏的剧本的。结果他刚发消息来通知我,说暂时不招了。”
娱乐圈里这种掉资源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对于他这种没背景的底层演员来说,更是见怪不怪了。
宁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她的视线,却重新转移到了时佟的脸上。
“你最近…”宁湫轻声问,“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吗?”
时佟拿起锅铲,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语气随意:“偶尔吧。这行就是这样,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随着他的翻炒。
锅中生硬的豆角颜色,在高温和油脂的作用下,逐渐由黄转为了翠。
锅铲轻轻铲动间,也能明显感受到豆角的质地变得柔软熟透。
时佟用筷子从锅里挑起一根豆角,吹了吹热气,自己先尝了尝。
“嗯,感觉火候恰到好处。”
他自夸了一句。
接着,他换了一头干净的筷子,又从锅里挑起一根稍微小一点的豆角。
他转过身,将筷子那头自然地递向宁湫,笑着说:“宁帮厨,你也来尝一尝这道菜的咸淡合不合适。”
宁湫看着递到嘴边的筷子。
这一次,她却没有伸手去接筷子。
只见她的微微往前倾动。
迎着时佟的目光,宁湫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将那根还冒着热气的豆角包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
宁湫咽下食物,语气平淡:“熟度…应该差不多了吧?”
时佟感觉自己握着筷子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
“嗯。”
他将视线转回锅里,“既然老板觉得合适,那这个味道,正是最好的。”
·
半个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道菜的出锅,两个人忙活了半天的这顿丰盛的“杀青饭”,也正式摆上了餐桌。
酸辣开胃的柠檬摇摇虾、软糯鲜香的山药蒸牛肉、翠绿爽口的炒豆角。
三道菜,两碗米饭,摆在这张并不算大的餐桌上,透着一股浓浓的居家温馨感。
两人面对面坐下。
“来,尝尝你自己亲手调配酱汁的柠檬虾。”
时佟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沾满酱汁的剥壳大虾,放进了宁湫面前的碟子里。
宁湫拿起筷子,将虾肉送入口中。
这道柠檬摇摇虾,选用的虾肉个大饱满,肉质Q弹紧实。
经过开水白灼后,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海鲜的鲜甜。而宁湫刚才对照着菜谱,用生抽、香醋、蒜蓉、小米辣和新鲜柠檬片混合调配出的酱汁,酸辣适中。
清新的柠檬香气中和了调料的厚重,酸、辣、甜、鲜,几种味道在口腔中交织碰撞,让人瞬间胃口大开。
宁湫自己也被这个味道惊艳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给出了客观的评价:“味道很好。酸辣很解腻,虾肉也很嫩。”
时佟看着她满意的神情,立刻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那可不!这可是宁老板亲手调的秘制酱汁,那绝对是这道菜的灵魂所在!看来你在厨艺这方面,绝对是有着极高的隐藏天赋的!”
听着这略显浮夸的马屁。
宁湫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
不过,她却没急着吃第二口。
宁湫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桌丰盛的饭菜,找了个好看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后,她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爸爸”的聊天框,将这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时佟坐在对面,眼尖地看到了她发送照片的动作。
他也看到了那个备注名称。
但他更在意的,是宁湫在照片下面,紧跟着发送过去的那行补充文字:
「今晚的晚饭。」
「和朋友一起做的。」
一起。
时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
而至于前面那碍眼的称呼,就这么被他轻轻忽略了。
“在给家里人发信息报备啊?”
时佟端起碗,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宁湫放下手机,点了点头:“嗯。给我爸发一张。”
“叔叔?”
“嗯。”
“那叔叔平常也会问你吃没吃饭吗?”
“会。”
“那你们聊天很多?看样子他经常会问你这些哎。”
“之前会比较多。”宁湫小声说着,“我有时候…不太会回。”
“是他平时管你管得严吗?”
时佟试探性地找着话题,试图多了解一点关于她的过去。
宁湫想了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也不算严吧。”她轻声说,“他工作很忙,平时也就是偶尔发信息问问我吃饭了没有,缺不缺钱用。”
“其实,从小到大,他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
宁湫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变轻,似乎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中。
“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吃东西没什么节制,后来也就变得…很胖。”
“之后,大家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和我在一起。”
那些刺耳的嘲讽和孤立,她没有具体说出来。
时佟也没继续问。
有些故事听到这一段,很快,就能猜到基调究竟是什么色彩。
“后来休学在家里画画,他也没有逼过我一定要去考什么好大学、找什么好工作。”
宁湫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时佟,“他只希望我能开心一点,健康一点。”
“我毕业后一直待在宁城,他就把这套房子给我了,说让我在这边好好生活,住的舒服就行。”
时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倾诉。
这还是认识这么久以来。
时佟第一次,听到宁湫主动敞开心扉,说起关于她自己的过去,说起她的家人,和那些被深藏的脆弱。
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几句话,对于这只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壳里的小蜗牛来说。
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这扇心门,向他敞开些许。
“那你平时会回鲁城吗?”
直到对方的声音渐渐消失,时佟才开口问。
“会。”宁湫点头,“我爸爸,还有我的…阿姨,和妹妹,都住在那里。所以偶尔也会回去。”
有些话,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也让听者在心里补充了完全。
“你也有妹妹?”捕捉到这个关键的信息,时佟再次找了个话头。
“有的。”宁湫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但也只有二分之一的血缘关系。”
她说着,倒也浅浅笑了笑。
“比你多一半。”
“…宁老板,现在都会拿我开涮是吧?”
突然被cue的葫芦大娃如是说。
“这是事实呀。”
宁湫眨了眨眼,状似无辜。
时佟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
“行。”
他放下筷子,手指微起,在对方放在桌上的手机边轻轻扣了扣。
“不过宁老板,我刚才就想问了。”
宁湫:“什么?”
“你给叔叔发照片的时候,怎么介绍我的?”
宁湫愣了几秒钟,微抿着唇,片刻后轻启:
“…朋友啊。”
时佟“哦”了一声,故意拖长着声音。
尾音结束,他又忍不住将半边身子往前凑近,那双亮晶晶的下垂眼认真地盯着对方。
宁湫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那下次能不能写具体点?”
“什么?”
“就写…”时佟一本正经道,“厨艺好、长得帅、会做家务、人品端正、性格温和、说话温柔的朋友。”
宁湫的视线又正了回来,甚至认真地思考了一小会。
最后还是摇摇头:“太长了。”
定语大师重出江湖了么?
“那…只加一个字总行吧?”
“什么?”
宁湫的睫毛轻颤。
时佟下意识闭起嘴,舌尖顶住上齿龈,预备着将气流从鼻腔里送出。
“n”的发音卡在一般,最后他又张开嘴,舌根抬起,让气流从窄缝处摩擦出来。
“好。”
时佟硬生生地怪了个弯,“好朋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