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艰涩。连带着那尾音,都隐隐发着颤。
“我是不能停的。我也不想停的。”
“但是…”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坚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迷茫和脆弱。
“我停在那个红绿灯路口,又听到那些喇叭在对着我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宁湫…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可以去哪了。”
时佟的声音越来越小。
平时总是平稳的声调,此刻也被控制不住的悲伤气流冲击,变得无序而破碎。
胸腔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又颓然地落下。
时佟再次低声说出了那句抱歉。
“对不起。”
他说,“我只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眼前开始变得朦胧且模糊。
最后一个字落下。
时佟颓然地垂下了眼,平时总强撑起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深深地耷拉了下去。
下一刻。
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忽而多出了一双柔软的手。
温热的掌心,毫无预兆地,轻轻贴上了他面颊两侧。
那股真实的体温热度,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被渡了过来。
时佟整个人猛地怔住。
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弯下腰。
两只手,温柔地,轻轻捧托住了他的脸。
指腹轻轻地蹭过他的眼下。
湿意被她轻轻擦开,时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一直模糊在眼前怎么也看不清的迷雾,到底是什么。
那是他不愿承认的眼泪。
时佟缓缓抬起头。
他发现,宁湫正微微抿着唇,眉心微蹙。
“时佟。”
今晚,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她又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看着他的眼睛,宁湫缓缓开口: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为什么,要一直和我道歉呢?”
夺眶而出的泪,被她用拇指轻轻擦去。
那抹湿意却依然停留在她的指端,她却没有收回手。
“不要哭了。”
她看着他,
“有我在呢。”
·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九楼大平层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很晚很晚。
因为时佟发了高烧,大门被宁湫往返打开了好几次。
接着。
陆续有各类包装的退烧药丸、感冒冲剂,被整齐地出现在了沙发边的茶几上。
脑袋上贴着的冰凉贴,被细心地温了又换,换了又敷。
在房内摇晃着想站起来去倒水的人,哑着嗓子说了好多次“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
而另一个人,却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默默地帮助他行动着。
“滴滴!滴滴!”
时佟是被烘干机提示响声给叫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宽敞奢华的大平层天花板。
这格局虽然让他感到熟悉,但也仅限于呲。
至于周围那些高级的装潢,还有柔软的沙发陈设,都和他住在十楼那间简陋的出租屋毫不相干。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光线透着一层初晨沉沉的雾气,仍有些灰暗。但也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情况,也照清楚了茶几桌上陈列着的各类退烧药盒子,以及一杯昨晚只喝到一半的温水。
时佟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这才惊喜地发现,昨晚那仿佛如刀割般的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连带着脸上一直褪不去的高烧热意,在出了一身汗后,彻底降回了正常的温度。
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
身旁断断续续地,渡来了阵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热意。
时佟转过头。
却惊愕地发现,宁湫就靠在他的身侧!
时佟眨眨眼,这才更加清晰地发现,宁湫就睡在离自己极近、极近的位置。
她紧闭着眼,那清冷的眉眼间,眉头还微微皱着。
单薄的身体蜷缩在薄毯下面。大概是昨晚为了照顾他,守着守着,实在撑不住了,就这么靠在沙发边缘睡着。
她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向了他的方向。
几缕凌乱的发丝,甚至已经越过了界限,轻轻地蹭到了他的手臂上,传来阵痒意,让人心尖发颤。
如果她再靠近一点点,都快要直接靠到他的肩膀上来了。
时佟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变大。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
他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嘶——!”
好痛。
真的会痛。
这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时佟的大脑开始疯狂倒带,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细节。
…所以在她面前哭了?
…我说我就是想见她?
…然后,她给我擦头发了?
…等等!
昨晚她怎么还伸出双手,捧上我的脸了?!
时佟的手不可置信地攀上了自己的脸颊。
原先那阵高热确实早已消逝。但是,根本架不住另一份滚烫的热度,“轰”一声,直冲上他的头顶!
连带着他的耳朵根都红得快要滴血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么可以只有几个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啊难道一切真的是梦吗如果现在闭眼重睡一次还有机会重新加载吗——
不对。
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宁湫睡在自己旁边吗?
孤男寡女是真的。
共处一室也是真的。
而且他们昨晚还一起睡着了。
四舍五入…
时佟的思维骤然刹车。
这个东西不能乱四舍五入啊!!
时佟在内心无助而又疯狂地咆哮着。
因为过于激动,那只掐着自己的手一时之间也没控制住力道。
一用力。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没忍住,又嘶”了一声。
这仓皇的声响,终于还是惊醒了身旁浅眠的人。
听到动静。
宁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从睡梦中转醒。
她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
看着旁边的时佟,轻声问:“你…醒了吗?”
见对方还保持着怪异姿势呆愣着。
她又偏过头,语气担忧:“你还好吗?头还疼不疼?”
时佟的大脑在这巨大的冲击下,足足卡顿了好几秒,最后又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很好。
他听出对方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疲态,视线又扫过桌上的药和水,愣了愣。
“你昨晚…”时佟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心疼地问,“为了照顾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怎么睡啊?”
宁湫摇摇头。
“也没有一直不睡。”
她语气平淡地否认。
时佟稍微松了口气。
结果。
宁湫紧接着又说:“中间大概…睡了二十多分钟吧。”
时佟:“……”
二十多分钟,那和一直没睡有什么区别!
时佟眨巴着眼睛,一时之间感激的话语都一窝蜂涌上来,让他也不知道挑选哪句。
见他不说话。
宁湫皱了皱眉。
下一秒。
她不仅没有退开。
身子反而先一步,自然地朝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
在时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宁湫直接用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
肌肤相贴。
温差在额间传递。
片刻后。
确认了温度正常,宁湫又往后退了退。
“好像没有再发烧了呀。”她轻声说。
那紧紧皱了一晚上的眉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些许。
“那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感叹了一句。
时佟被这更加冲击心灵的动作呆立在原地。
宁湫却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还有…”
“以后,如果你再遇到像昨晚那样,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一般…都在家的。”
温柔承载着所有的大树,也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
宁湫说完这句话,正准备重新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
就在这时。
她的腰间忽然一紧。
下一瞬。
她整个人便被拉入了一个宽大、温热的怀抱里。
被那只属于男人的强健手臂,牢牢地揽进了怀中。
这个环抱其实放得很轻,并没有用蛮力去勒紧。
但其中所掺杂的情感分量,却重得让人根本不容忽视。
时佟的下颚,轻轻地抵在宁湫的肩膀处。
这里已经被他养得增添了些许软度。
他的头缓缓垂落在她的肩窝。
揽在她背上的那条手臂,肌肉还微微僵着。
他克制地,没有让自己身体完全紧贴,只是虚虚地环抱。
“…宁湫。”
他低声呢喃。
某些压抑的情感,似乎就要在下一秒爆发。
“嗯?”宁湫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忍不住,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让我抱一会儿。”
他恳求道,
“就…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
宁湫却始终没有答话。
时佟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得在空气中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怕吓到她,怕她抗拒。
可还没等他慌乱地松开手,重新退回那安全的界限。
一双柔软的双手。
已经慢慢地绕到了他宽阔的后背。
实实在在地。
在这个微凉的清晨,回应着他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