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今天那只聒噪的小鹦鹉被关在家里没跟着出来。不然听到这句,肯定又要兴奋地在半空中疯狂复读这句“嘎嘎”了。
但作为这只鸟的新任临时老师。
宁湫坐在后座上,抿了抿唇,原本就有些发热的耳尖,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了。
犹豫了片刻。
她还是顺从了心里那点悸动,将声音放轻。
“…哥哥。”
声音虽轻,却软糯好听。
“什么——?”
前面的稍稍偏过头,那沙哑的公鸭嗓子混在春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欠揍,
“宁老板,风太大啦!我~没~听~见~啊~”
宁湫:“……”
面对这得寸进尺的无赖。
宁湫深吸了口气后,只好将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些,试图拉进两人的距离。
可这时,车轮恰好驶过一处不太平整的减速带路面。
“咯噔”一下。
车身猛地颠簸了起来。
宁湫的身体失去平衡,跟着剧烈地晃动。那原本虚虚搭在身后座椅边缘的手,下意识惊慌地往前一抓,死死地攥住了时佟腰侧外套的衣料上。
借着这股惯性,宁湫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了时佟的后背上。
她的脑袋,也顺势靠近了时佟的耳朵些许。
惊魂未定间。
宁湫贴着他的耳朵,有些赌气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哥哥。”
前面的时佟,身体明显僵硬地顿住了。
连带着他握着车把的手,都因为紧张不自觉绷紧。
过了好片刻。
电动车重新驶入平坦的柏油路面。
时佟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顺着风飘过来。
只不过这次,语气里多了份显而易见的心虚:
“…风还是有点大,还是有点听不清。”
看着对方泛红的脖颈,宁湫坐在后面毫不留情地拆穿:
“你听见了。”
时佟死鸭子嘴硬:“没有,真没听清。”
宁湫:“你刚才都没说话!”
时佟赶紧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刚才在专心看路况,专心开车好吗!马路如虎口,安全第一啊宁老板!”
见他这副死不承认的样子。
宁湫将贴近的脑袋重新收了回去,坐直身体。
她微微撅起嘴:“那算了。没听见就算了。”
听到这句“算了”。
前面那个刚才还在嘴硬装聋作哑的男人,立马就急了。
“诶?!别啊!”
时佟在前面哀嚎起来,公鸭嗓都快喊破音了,“怎么就算了呢?宁老师!宁老板!不要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这次把耳朵竖起来听!”
之后的路上。
不管时佟在前面怎么死皮赖脸地软磨硬泡,宁湫都没再松口满足他的愿望。
任凭前面那个人顶着一副沙哑难听的公鸭嗓,隔三差五地在风里大喊着“哎呀我刚才真没听见,这不是路不平嘛”、“宁老师,就再说最后一遍嘎”、“求求你了老板,满足一下伤病患者的微小愿望吧”。
宁湫都只当耳旁风,看着路边的风景,安静地抿着唇笑。
但…
那只刚才因为颠簸而紧攥在衣料上的手。
却在这之后的一路上,再没有松开过。
电动车继续平稳地往前行驶着,穿过下一条繁华的街道。
没多久,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股香气引得时佟不自觉捏了捏刹车,慢下了车速。
两人此刻路过的,正是宁城大学城附近的一条著名后街小吃巷。
此时正值下午没课的时间段。
不少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大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簇拥着从校园大门里涌出来,扎堆在街道两旁那些香气扑鼻的流动小摊前,挑选着美味。
时佟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小摊上。
“你等我一下。”
他很快将电动车靠边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停稳。丢下这句话后,便拔下车钥匙,熟门熟路地大步挤进了那个排着队的小摊前。
宁湫坐在后座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
时佟重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再回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透明塑料袋。
他走到电动车旁,把袋子递给宁湫。
“趁热吃。”
宁湫接过袋子,低头一看。
里面装的是两个刚刚出炉的鸡蛋汉堡。
这是宁城这边非常有名的街边小吃。
这汉堡用面糊在特制的圆形铁模具里烤制而成,上下两层是煎得金黄酥脆、散发着焦香的面饼。中间则夹着一个煎得半熟的完整鸡蛋,以及满满当当的,被剁得细碎的猪肉末和葱花。
外层还被老板豪迈地刷上了一层红亮的甜辣酱,撒上了一撮白芝麻和孜然粉。
光是看着这丰富的颜色搭配,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不容易出来兜一趟风。”
时佟跨上电动车,转过头笑着说,“可要吃点好吃的,待会儿才有力气继续逛啊。”
宁湫双手捧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汉堡,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时佟。”
“嗯?”时佟正准备重新启动车子,“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油了不想吃?不想吃的话直接都丢给我就行。”
“不是。”
宁湫看着他,轻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最近…不是一直没有接到剧组的工作吗?”
细细算来,从他俩一起开始出门以来。买单付钱的,基本上都是时佟
就连上次去那家高端超市大采购,到最后结账的时候,时佟也死活拦着不让她扫码买单,非要自己掏腰包。
要不是她当时态度强硬了些许,直接把那对高昂的玻璃杯拿到另一个机子上去结账。
估计那对杯子,也会被他硬着头皮付了去。
听到宁湫的问题。
时佟明显愣了愣,但很快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严谨来说的话,我只是最近没有接到短剧这方面的工作而已。”
宁湫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接着问:“所以…你最近才一直去咖啡店做兼职,晚上还要去送外卖吗?”
甚至还同时注册了两个外卖平台,橙的黄的全都要?
时佟耸耸肩,语气坦荡:“差不多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待在出租屋里也是长蘑菇。还不如出去找点事儿干,还能多挣点生活费。”
宁湫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汉堡。
“你…”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你很缺钱吗?”
这个问题问的很直白,而且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多少有些敏感。
宁湫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样问不太好。
她咬了咬下唇,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要是最近手头实在缺钱的话,我可以——”
“没有没有!”
还没等她把那句“预支工资”说出口,时佟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宁老板,你放心。我虽然穷,但还没沦落到揭不开锅的份上。”
说着,时佟低下头,把手机掏了出来。
他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一下,点开了一个银行APP的界面。
然后,大大方方地将手机屏幕递到宁湫的面前,晃了晃。
宁湫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账户余额,数字前面虽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后面跟着的那几个“0”,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也算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存款了。
时佟收回手机,解释道:“其实我手里还是有笔存款的。”
“我从中学毕业那个暑假开始,就一直在外面打工兼职。大学几年也一直没停过,多多少少也攒下来了一些钱。”
“但是,这些钱只能算是我的老本,是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应急用的,不能随便全拿出来乱花。”
“所以我平常能够自由自配的流动资金,确实还是比较有限的。”
时佟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说:“而且,宁老板你也知道。”
“我现在干着的这行不稳定,又不能像那些上班族一样,每个月有固定的日期按时发放薪资。”
“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这个月运气好,有通告,能赚几笔。但可能下个月就遇上行业寒冬,或者得罪了谁,接不到活,一分钱都没有。”
“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惯了,我也总要给自己留点固定的钱的。”
听着他这番成熟的发言。
宁湫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并不是没有钱。”
“只是不能随便去动用那些用来兜底的存款,对吗?”
“对!”
时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总结道,“准确来讲的话,作为一个成年人,花钱还是要有长远规划的。”
“不过…”
解释完自己的财务状况,是通过又挑起了平时那种玩笑的话头,试图活跃气氛。
“如果宁老板嫌弃我太穷了,想要继续大发慈悲‘包养’…呃,不对,是包饭的话。”
他回头,眨了眨眼,笑容灿烂:
“我也是随时敞开大门热烈欢迎的!”
“并且,我单方面承诺,能够为您提供随时优先续签合同的终生VIP服务!”
然而。
不知道为什么。
面对他这驾轻就熟的玩笑话,这一次,宁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梗或者吐槽。
她只安静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后座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时佟静静地看着她低头了模样,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也没继续追问或者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
他重新起了个关于这条小吃街哪家锅贴最好吃的话头,打了个哈哈,轻松地把刚才那句玩笑话给揭了过去。
两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
那个小小的、装满肉末和鸡蛋的汉堡,就这样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被一点点地咀嚼干净。
吃完最后一口。
宁湫刚从后座上动身,准备走去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将手里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
突然,她的脚步一顿。
原本平静的胃部,毫无预兆地,再次浮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坠胀感。
这股不适感,和今天中午一模一样。
甚至,比那次还要更加明显一些。
宁湫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一直关注着她动静的时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赶紧把电动车撑好,几步跨过去,紧张地问:“怎么了宁湫?是不是胃又难受了?”
宁湫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
等到那阵最强烈的翻涌感过去后,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她放下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刚才…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太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饮食结构的改变,那本就脆弱娇气的肠胃一时无法适应。
看着她这有些发白的脸色。
时佟紧紧皱起眉,满脸担忧:“真好了?要不要我现在载你去鼓楼看看?”
“不用去医院,真没事了。”
宁湫坚定地摇了摇头。
丢完手里的垃圾后,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宁湫转身走回电动车旁,自然地重新跨上了后座。
这一次。
她那双原本只是虚虚地攥着他外套布料的手,主动往前探了探。
直接转移到了时佟劲瘦的腰侧,然后,隔着衣服,轻轻地、却又真切地环着他的腰。
感受着腰际传来的温热触感。
时佟正准备系安全帽扣子的手,猛地僵住,动作慢了整整一拍。
他屏住呼吸半瞬,努力压住嘴角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
片刻后,时佟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背上的宁湫,轻声问:
“那…我们现在,直接回家吗?”
宁湫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条嘈杂的小吃街,又看了看路边那些迎风飘散的樱花。
前者充满烟火气,后者充满生机。
过了片刻,她收回视线。
“……”她轻声提议,“再多待一会儿吧?”
“还没逛够吗?”
时佟明显有些意外。
宁湫靠在背上,感受着透过衣料传来的,那份时佟所属的温度。
她没有解释原因,只看着天边那绚烂的夕阳,说着:“我也不知道。”
虽然这理由毫无逻辑,时佟还是笑了。
那笑容比这满街的春光还要明媚。
“行吧!”
他扣好安全帽,拧动了把手。
电动车再次启动,载着两人。迎着夕阳的余晖,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