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今天……有点淡。”
五岁的符生裹着一身狐皮小袄,头戴鹿皮小帽,立在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小脸冻得红润,半点不受寒风侵体。
牵着他左手的老者听见孩童清脆的声音,慈爱一笑,弯腰将他抱起:“哦?爷爷今天哪里淡了?”
“就是淡了些……”
符生那双像水洗过的眼睛,定定望着爷爷与平日并无二致的脸。他才五岁,实在没法用言语说清眼里看见的异样。
爷爷只当他是撒娇,抱着他稳稳朝山林深处走去。
可在符生的注视里,爷爷每走一步,身影就淡上一分。
直到他能透过爷爷的身子,清清楚楚看见身后那片皑皑雪山。
“爷爷?”符生小声疑惑。
爷爷像往常一样应了一声,声音温柔:“爷爷有些累了,福宝自己下来走一会儿好不好?”
“好。”
符生被轻轻放到雪地上,小脚稳稳踩进积雪,他轻轻蹦了两下,伸手就要去牵爷爷。
爷爷低着头,眼底除了往日的慈爱,还多了些符生看不懂的情绪。
他不明白,这一次,爷爷为什么没有牵住他。
“爷爷?”他又乖巧唤了一声。
爷爷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他戴着小帽的头上。
呼——
一阵寒风卷过。
符生猛地抬头。
眼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小孩脚步怯怯挪动,仰着小脸四处张望,声音带着慌意:“爷爷?”
……
“不愧是S级怨灵,差点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苏辞没理会下属劫后余生的吐槽,手腕一翻,将最后一缕黑色的怨气收进刻着法阵的玻璃瓶。
他喘了口气,指尖有些发麻。这只怨灵藏在长白山龙脉深处,棘手得很,刚才那一下,他几乎耗尽了妖力。
若不是最后关头长白山里头传来一阵磅礴灵力,他八成会被怨灵重伤。
“苏队,你看!”
下属的惊呼声传来。
苏辞抬眼望去,只见在那片被余波夷为平地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狐皮小袄的孩子。
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那孩子干干净净的,像个不真实的雪娃娃。
苏辞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极干净的生人气息,还混着淡淡的……灵体消散后的味道。
是刚才帮他的那位?
下属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古怪:“老大,这孩子……闻上去好香。”
苏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那点兽性拍了回去。
他自己也是只修行了几百年的狐狸,自然也觉得这孩子干净得诱人,但他更清楚,这雪山深处,出现一个活着的五岁小孩,本身就是件颠覆常理的事。
他缓步走过去。
符生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跑,只是睁着那双水洗似的眼睛,定定地看。
苏辞在他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无害:“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你家大人呢?”
符生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看见我爷爷了吗?他刚才还在这里,然后……变淡了。”
变淡了?
苏辞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刚才替他挡下怨灵的,恐怕就是这孩子口中的爷爷。
苏辞没有完全放松,谨慎道:“通知总部,派一个侦查灵体过来。”
不多时,一只大鸟从天际掠过,将侦查灵体丢了下来。
一直默默看着这群陌生人的符生,怯生生开口提醒:“不要在山里乱丢垃圾。”
被丢下来的侦查灵体,是灵管局刚收编、没有自主意识的塔罗牌灵体。一到苏辞手上,便无风自动,飞速洗牌抽牌。
以符生为媒介,将他和他口中的爷爷查了个干干净净。
符生口中的爷爷是建国后最早的一批护林员,意外死亡后灵魂转世投胎,保护山林的执念却被山林中的灵气孕育成新的灵体。
这些年他一如往常默默守护着长白山,龙脉中的怨灵存在以及尽力压制怕早早借助龙脉脱胎换骨,作恶人间。
这次更是拼着灵体消散助苏辞等人彻底消除恶灵。
消散前,符爷爷最后的祈求就是希望他们能将符生带出鲜有人迹的长白山。
几名执行任务的人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最后,苏辞收起塔罗牌灵器,换上在家面对亲弟弟时的温和神态,朝符生走近:“小弟弟,这里太冷了,哥哥带你去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符生沉默地望着苏辞伸来的手。
又一阵风,从他背后轻轻吹过。
符生清清楚楚听见,爷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雪:“走吧……”
他缓缓抬起小手,轻轻放在了苏辞的掌心。
苏辞的下属看着被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的小孩,越看越不对劲,压低声音:“老大,他身上穿的……好像是狐狸皮。”
苏辞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自己就是只狐狸,怎么可能认不出狐皮。
他早已看过,那皮毛黯淡,应当是活了两百年的护林老人,寻了只自然死去的狐狸,剥皮给孩子做的御寒衣物。
不然这深山老林里,没厚衣的小孩早冻没了。
符生被苏辞带回灵管局,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苏辞一看见他,就想起家里那只还化不了人形的弟弟,眼底不自觉漫上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