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长安
“嗵。”
沉重的包袱被甩上牛车,接着挪上来一片洗得发白的间色裙。
“行了,你们二老回去吧!”
阿芜回头,朝桥对面巫老打扮的两公婆挥手。
她面容白皙,嘴角几乎咧到耳后根,衬得对面二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带你们过好日子!”
阿芜回了一句,收回视线告诉赶车的老丈可以走了。
牛臀上落下一掌,满满当当的牛车就缓缓向山前驶去。
阿芜远远看见阿娘依偎在阿爷肩头,两人迟迟没走,鼻头也忍不住有点酸,继续挥手让他们早些回去。
桥对面。
老两口并不似“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场面。
“你说她就那一身衣裳,至于扯我那么大一块布吗?”阿娘一脸心疼。
“少说点,没走远呢。”
“那你笑这么开心?”
阿爷瞬间收敛,皱着眉挥手,但话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气:“终于安生了,这个讨债鬼。”
阿娘不如他乐观:“万一半路跑回来呢?”
阿爷啧道:“就她会跑啊?”
牛车走出林荫,驶入广阔的梯田地带。
桥下水渠流水潺潺,桥头的人影渐渐隐去。
阿芜靠回车箱,心里隐约有些怅然若失,不是舍不得,而是一种……好像不该离开这儿的隐约直觉。
她从胸口摸出一块玉佩。
上头的蓝色穗子已经很旧了,但玉色却十分剔透。形状有些奇怪,状如斗笠中间高四周低,但摸着温润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
真要普通她也不乐意大老远跑到长安去。
“舍不得吧?”赶车的老丈侧头笑问。
“啊?”
“看你爷娘自己黑头土脸却把你养得白白壮壮,想也知道是极舍不得的。”
阿芜思绪有片刻空白,正要说话又听对方问:“你这是去县里做工啊?”
阿芜彻底回神,摇头道:“去找商队,我要去成婚嘞。”
“成婚?恭喜恭喜呀。”
“恭喜什么,也不晓得这一去得走多久……”
老丈安慰道:“放心吧,咱们三春县的德古,会保佑你平安归家的。”
“德古?”
“对呀,那位上天派来的德古。”
两个月前,她在山中采食时意外磕伤脑子,醒来忘了很多事,连本地的土话也听得艰难,并不知道他说的德古是谁,但她猜多半和神明是一个意思。
“求神有什么用。”
阿芜嘟囔了一句,将玉佩收回怀里。
爷娘说,他们家是三春县里有名的巫户,平日以治病跳神为生,家中没有几亩田地,得空也得去山里刨食。
前些日子阿爷旧伤复发家里断了营生,实在捉襟见肘,阿娘不得已翻出压箱底的玉佩,告诉她这是早年阿爷救下的贵人所赠,贵人许诺凭此物可许家中一桩婚事。
这不是初二拜丈母娘,来的刚好吗?
阿芜立刻问那贵人家住何处。
阿娘想了半天:“以前在的时候自然住县牙里,后来调走回了长安,算起来都快二十年了。”
她很失望:“长安?出县了?这哪儿找得上?”
阿爷急切道:“要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自然难找,可一说他的名号那可是天下皆知的!找得上!”
“什么名号?”
“张令君!”
“……没听过。”
“你脑子坏了自然没听过,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官!”
阿娘附和:“对对对,你只要去了长安,还怕找不到人吗?”
阿芜觉得有道理,但……
“既然是二十年前的人情,那这人现在岂不是成老头了?”如果真是这样,就是给她再好的日子也觉得勉强。
“他只说家中,谁说一定就是他自己来?儿子没有吗?没有侄子外甥总得有吧?”阿爷晓之以理。
“就是就是,那张令君言而有信,人品是天下皆知的好,你拿着玉佩过去肯定亏待不了你!”阿娘再晓之以理。
尽管阿芜心里还是有顾虑,但连听爷娘说了三天这桩婚约的好处,还是免不了动心。
山里的日子还是太难过了。
她如今饭来张口的状态几乎算得上残疾,留在家中也是拖后腿,此去就算谋不到婚约,能谋些金银珠宝也是好的,再不济,找个识货的把玉佩给当了,也能糊口些时日。
想通之后去长安的事很快就提上日程,不过三天爷娘就替她打点好进城的牛车,和北上的商队,事事妥帖。
非要说有什么疏漏……
“咕噜——”
阿芜低头看了眼肚子,伸手摸向包袱,片刻摸出两条肉干巴,深嗅一口塞进嘴里。
果然吃饭这种事,还是得自己上心啊!
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