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想也没想就往那边冲过去。
奇怪的是,路上依旧没有看见人影子,甚至连说话声都没有。
走着走着她慢下来,警惕打量周边的环境。廊下夜灯晃动,耳边一阵呜呜的风声。
阿芜咽了咽口水,从胸口掏出没吃完的葡萄干,往嘴里塞了两颗。
嘴里没闲着她心里定了点儿。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一眼实在不甘,阿芜继续往前走。她留了个心眼,唯恐打搅府上的正事,转了一圈从侧门进的。
院子里灯火通明,但十分空旷,除了一片盖在墙上的黑影什么也没有。
哪有正经人晚上点这么多灯不用的?
一晚上得烧多少油钱?简直太浪费了!
她一脑门谴责,把刚才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忿忿往里走。
经过一道门,没看清脚下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梭——”的一声直直踩着脚下的砂石滑出去一大截,直到被旁边的台阶顶住才堪堪站稳。
这么大的动静,院里若有人肯定听见了。
阿芜心虚抬头,果然对上一双疑惑的眼睛。
来自一丛松针。
一丛好似……被霜打过的松针。
鬓间的银丝,眉眼间的纹理,都藏着截然相反的温柔和凛冽。
阿芜从未见过这么不像人的人。
这个念头好奇怪。
当那人的眼神骤然凝滞,仿佛钉死在原地只知看着她,连眨眼都仿佛忘了时,这种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诡异的静默中,她忽然冒出一个惊恐的猜测,眼前这个人,不会就是那位张令君吧?!她记得今晚上的确有法会来着!
她误打误撞跑这儿搅局来了?
这人最近脾气不好,见到一定不能招惹。张简之的交代犹在耳边。
这儿她不能留了,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回去才好!
但直接扭头就走会不会不太礼貌?
要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把她婚约搅黄那就太亏了!
得想个借口,快想啊!
可阿芜在原地转着圈想了半天一句也没想出来,慌乱之间她踢到一块石头,脚上一阵钝痛。
啊!有了!
她强忍剧痛捂住自己的脑子,装出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哎呀两声自言自语:“我的脚,脚子怎么突然不舒服,先走了哈哈哈……”
没等说完已经一阵风卷得毛都不剩。
院里再次恢复寂静。
但不过片刻,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倒塌声彻底搅碎。
“怎么了?什么事着急找我?”
张简之在廊下匆匆疾行。
他原本正在去客房的路上,是被人生生拦下的,说叔父有急事找他。
“咱们也不清楚,只知道阿郎刚从芜苑回来,顶着一头血可吓人了……”
“什么?叫大夫没有?”
“叫了,但阿郎不愿包扎,只拿了块巾捂着,叫郎君即刻过去。”
张简之记挂着叔父的伤势,没功夫想其他的。
侧边的花厅里亮着灯,一进院门他就径直跑过去:“叔父!”
厅中按头闭目的人影闻声立刻睁眼。
张简之急切:“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你们干什么吃的竟叫歹人长驱直入伤了叔父?”
张开霁声色平稳:“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
张开霁沉默片刻,看着他的眼睛:“我看见你叔母了。”
张简之心下微颤,凝噎不语。
“就在刚才。”
“怎,怎么会呢?叔父定然是看错了。”
“我绝不会看错,那就是你叔母。”他言之凿凿。
“叔父……”张简之停顿片刻,“叔父积劳已久,那院中又昏暗不清,日有所念夜有所见也是有的。”
“你想说我老眼昏花,看见鬼了是不是?”
“我,侄儿不是这个意思。”
张开霁凝神,打量了他一会儿倏然挥手:“罢了,许是我看错,累你又跑一趟,早些休息去吧。”
张简之眼含担忧:“叔父当真无事?”
“有事也用不着你,叫大夫进来。”
见他已然妥协,张简之便知确实无事,或许真是看错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是有的。但他还是没急着走,直等大夫挎着箱子离开才告辞。
如此折腾一番下来,时间已经太晚,不好再去客院找阿芜。
毕竟但凡是个要脸的爷们,也做不出寅夜探女娘卧房这种事,更何况是他诗书传家清正持身的曲江张氏子。
……话说回来,主要也是没什么要事,叔父也已打消怀疑,一切可等明日再说。
花厅里。
张开霁慢悠悠放下茶盏。
“把负责客院事宜的管事叫过来。”
“是。”
仆从应声而去。
独留他一人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外,静静把玩手心里一枚……染灰的葡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