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波流民。”
陈昶探头,慢慢从帐篷后面挪出来。
张开霁给张志使了个眼色,张志会意去灶上盛羹,六子接过碗顺手递给离自己最近的汉子。
张开霁:“先给那饿晕的孩子。”
抱着孩子的女人看他指自己,连连磕头。
但其他人不乐意,他们看了一眼“只剩三碗”的锅,不约而同倒地,有人似突然晕过去没了动静,也有人叫得更凄惨了。
六子脚下一顿,面露为难。
张开霁冷冷看着地面:“既然都起不来身,那也没必要再救,都给那对母子吧。”
众人没反应。
阿芜帮着译了这话,话音刚落,地上的几人瞬间起身,辨说自己还吃得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张开霁叫张志两人看着给,自己回到席上继续吃。
他抽空问陈昶:“你听他们说话,可觉得熟悉?”
陈昶吃吃看看:“咱们黔地隔村不同音,我听着也只有三五分熟悉,听郡主那一嗓子地道得很,或许可以问问她。”
张开霁扫了一眼吭哧吭哧扒饭的某个人,很快收回来,并没有搭腔的意思。
陈昶回头看了眼帐篷:“整日窝在这儿连身全乎的衣裳也没有,瞧着可怜,咱要不匀一个篷给他们?”
张开霁想也没想:“富足安宁时这样做尚可,但现在不行,咱们自己尚且在赶路,有这余力不如握紧手上的鞭子。”
陈昶沉吟片刻点点头:“不无道理。”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阿芜将张开霁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生出点儿纳闷,她还以为这鳏夫会待这群流民更用心一些呢。
毕竟她进城排队领粥那会儿,可没少听人说他好话。
看来传言也没那么可信。
当然她没有唾弃的意思。
换作是她,也不会多管这些麻烦事,她自己有吃有喝,有片瓦遮顶就够了。
“赤珠,我吃好了。”
她将碗交给赤珠,自己起身朝马车走过去,晚上露重,她可不乐意睡外面,车里宽敞,睡她二人绰绰有余。
那波流民已经被引到远些的旁处,两方人马相安无事。
简单收拾过后阿芜便要睡下,赤珠端着水盆开门下车,那对流民母子恰好从门缝外一闪而过。
母子俩蜷缩在一起,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空无一物。
这会该是已经入秋,能听见夜风刮过草丛的哗哗声,车里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自然不冷,可若在草席上坐一夜……
怕是也难熬。
“啊嚏!”
“还没睡阿狗?是不是还饿?”
“不饿……脚有点冷。”
“放阿妈肚子上,对,好点吗?”
“嗯……”
赤珠不一会儿回来。
她见阿芜还坐着问了一句,转身要关门。
“等等。”
“娘子?”
阿芜思虑片刻,还是点了点外头:“你去,问那娘俩要不要过来歇。”
赤珠还以为听错了:“娘子是说,叫那母子俩也上车休息?”
“我看今天风还挺大……”
“这如何使得?这些流民卑贱无礼为了一碗米羹都能大打出手,若见财起了歹心如何是好?万万不可娘子三思啊!”赤珠砰的一头磕在地上。
阿芜吓了一跳:“那对母子看着还算安分,应该不会的,再说外面又不是没人守夜……”
赤珠坚持:“娘子万金之躯,她一介流妇岂可与您同卧?总之这事万万不行,娘子如果执意要让,婢子只能去请张府君做主了!”
阿芜试图商量,但都被挡回来。
赤珠言辞激烈,一丝余地也没有,口口声声有失体统她们不配,完全不似白日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
阿芜不理解到底有什么好坚持的,不就是让块地借给人临时用用,这样的事村里天天都有一点不稀罕,怎么成了更富有的郡主反倒不能借了?
她有疑惑,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楚,最后拗不过赤珠只能不了了之。
“不进来也行,你另找床被子给她们送过去。”
“咱们车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那就,问张三他们有没有?”
赤珠想了想没再坚持,领命去寻张开霁。
张开霁正准备回马车,听了赤珠的说辞立刻骂了一句胡闹。
赤珠便把阿芜原先的打算和他说了:“娘子的脾气张府君也是知道的,她已然退了一步,若再不照着她的来,必然会生您的气,娘子生气的时候会干什么,没人比张府君更清楚,您再想想呢?”
张开霁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吞下到嘴的话:“知道了,且叫她安生些。”
赤珠难得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次出来本就是轻装简行,陈昶和张志他们各有一套床褥,张开霁车上一套,再多就没有了。
他自己应下的,总不好慷他人之慨,只得把车上那套拿下来,叫张志给人送过去。
照常看过半宿书,张开霁吹蜡躺下,顺手抓向身后,抓了个空。
“……”
半晌反应过来,他一把扔开手中的书卷,“尽来克我!”
出行匆忙,念着黔南气候温和没几天酷寒,他连厚实点的袍子都没带一件。
辗转反侧好半天,张开霁还是觉得阴冷,终究没忍住起身下车,朝陈昶所在的帐篷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