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了郡主?”
“若是如此我三催四请求见郡主就好了,叫韦太一过来做什么?”
从事正色思虑,半晌还是没有头绪:“还请使君赐教。”
刺史等了个空十分失望,甩手进去时嘴里忍不住念叨:“这个韦十七,推三阻四我还以为俩人多大仇呢,啥也没看着,白瞎我一顿饭。”
从事缓了缓,明白过来。
“合着您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看点乐子?”
“多嘴!秋账盘完了吗就在这儿胡咧咧?”
车队离开播州城,往东南驶去。
阿芜趴在窗子上叹了口气,心里对再次错过的逃跑良机十分惋惜。
但赤珠好似误会了,她轻柔的给阿芜扇风,满眼怜惜:“娘子是郡主,身份尊贵甩那朱窈娘不知几条街,张府君他现在不搭理您纯是被屎糊了眼,往后日子长着,不怕张府君对您不动心。”
“什么?”
阿芜慢悠悠转头,只隐约听见后半句,“什么面筋?张三爱吃烤面筋?”
赤珠:“啊?”
阿芜咂巴了一下,叉袖认真回想:“你别说,三春县的烤面筋确实好吃,团吧团吧串起来往火上一烘,外面焦脆里面柔韧,蘸水里一转,呵!又臭又香的贼带劲!”
赤珠看着眼前“能听但只听己想听”的女人,凝噎片刻转开脸,眼里多了两分麻木。
“哈哈哈哈哈!三郎好诗才啊!”
“这手字也好……我不行我不行……那我就献丑了。”
马车经过一处田野,秋收过后的田中一片寂静,衬得前头马车里的动静格外打耳。
阿芜原本想去梦里吃两口面筋,结果屡次被吵醒。又一次听见谁诗性大发的诗文之后,她倏然起身。
“陈主簿这个马屁精……”
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生生咽下去,琢磨片刻打开车门靠在门口,张嘴就是一阵哀嚎。
“嘶,哎哟——”
“哎哟哟——”
“哎哟喂——”
痛苦中掺杂着几分矫情。
赶车的六子听得不明所以,想问两句被她用眼神赶回去。
不过一会儿,前头马车的后门开了,露出张开霁不耐烦的脸:“谁又惹你了?有病就说治病,你哭号什么?”
阿芜立刻打住,呸了一声:“你们没事念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吵人睡觉可以,我没病就不能叫两声了?哪儿来这样野蛮的道理?”
赤珠一脸困倦从后附和:“没错,诗风浮浪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长安的诗气象蓬勃自带风骨就该是这样,你不懂还不许旁人作了?”
“你也说了那是长安的诗,这里是黔南,你现在只是个县令,有这念诗的功夫不如给前头那堆牛屎挑了,还能肥田!”
“你,你粗俗!”
“我,我实在。”
阿芜冷哼一声,啪的一声关了车门,徒留张开霁一人在原地气得双眼赤红。
陈昶过了很久才敢探头:“郡主歇了?”
张开霁一个眼刀扎过来。
陈昶立刻缩回去,麻溜顺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挡在脸上:“不赖我啊,这可都是三郎写的,和我一个字关系没有。”
张开霁死盯他半晌,猝然抬手把那纸抢过来,揉成一团作势要从车窗扔出去。
松手之前他想到什么忽然停下,看了一眼后车,重新展开笔墨:“接着写,咱们今日要写够一百篇。”
陈昶:“……”
抵达三春县前的最后几日,阿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开始她还试图躲起来,后来实在躲不掉便干脆趴在窗户沿上看景,一动不动。
花是没有的,到处是山林。
但修葺华美的山居别院时不时能看见两个,不知是农户还是仆役的进进出出十分守礼,远远看着都能想见里头是何等安宁。
九月的最后两天,风尘仆仆一路的车马终于抵达三春县城外。
阿芜第一个留意到那阵哗哗的水流,仿佛是从高处垂落而至的,带着沁人的清凉。
再近些就多了船橹,捶打,浆洗,和熟悉的乡音。
虽说她家不在这里,但听着莫名还是很亲切。
阿芜探头,试图从眼前找到和脑海中画面更多的相似点,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浑不是她想的那样。
眼前的三春县城算不上安宁祥和,但勉强和穷乡僻壤能扯上关系。
为什么说勉强呢?
因为它破得连城墙都像狗啃过一样。
天气一片晴朗。
湛蓝的天空映在水里只剩下灰扑扑一层泡沫。
两辆马车的倒影从城门外的石桥上通过,引得沿岸不少棚户居民纷纷望过来。
他们有人在上游捕鱼,有人在下游捶衣。
沿河两岸拥挤不堪,就这巴掌大的地方似还有个什么集市,闹哄哄的各自叫卖着,鱼鳞鱼脏散了一地,远远路过都能闻到钻心的腥臭。
这些人无论在干什么,大多都没有一件完整的麻衣,且形容暗黄手指发灰,俨然一副都吃不饱饭的样子。
阿芜看见这一幕天都塌了。
路上也没听说三春县穷成这样啊!就算她现在是郡主,该没有的还是没有,在这儿多待一日肯定就得多受苦一日。
她得走,她一定得走的。